待我成尘时: 渡尽劫波的“八百壮士”杨根奎

来源:衢州新闻网-衢州日报 2020-08-31 07:32

编者按:今年是中国人民抗日战争胜利暨世界反法西斯战争胜利75周年。回望当年神州山河残破、军民浴血抗争,总有悲愤挥之不去,也总有豪情油然而生。   

抗战是中国历史的分水岭。在这场伟大的胜利中,中国人民付出了惨重的代价。在胜利75年后,伤痛和牺牲仍萦绕在我们周围:默默无闻消失在人海的抗战老兵,布满弹痕的抗战遗址,为了正义而不懈奔走的侵华日军衢州细菌战受害者后人……如果缺乏研究、关注和支持,也许这些都会随风而逝。所幸的是血从未冷,但我们应该警惕淡忘这一切的风险

抗战历史是民族之根的一脉,抗战精神是民族之魂的一缕。唯有深入研究、广泛传播这段历史,才能更好地继承和弘扬这种精神,从而在复兴之路上稳健前行。

衢报传媒集团记者 李啸 钟睿 通讯员 郑凌红 汪群雄

A 寻找“最后的八百壮士”

“八百壮士”杨根奎的名字是在2010年年底突然出现在公众视野的。

当时,四川省成都市金堂县一名叫杨耀辉的老人,自称是隐姓埋名多年的“八百壮士”杨根奎。而知名度较高的重庆籍“八百壮士”老兵杨养正,彼时刚刚去世。

杨耀辉的意外现身,令许多人倍感振奋,新闻媒体纷纷前往追踪报道,对他冠以“最后的八百壮士”之称。毛俊杰供职的《看历史》杂志,也刊发了一篇关于杨耀辉的人物特稿。

电影《八佰》剧照。在银幕之后的真实历史里,那些在硝烟中幸存的“八百壮士”,其后半生亦然孤独寂寥。

不过,杨耀辉的事迹很快也引发了不少抗战历史研究者的质疑。有人在新浪微博上晒出从上海市档案馆查到的官方文件,其中显示,杨根奎登记的籍贯为浙江。

面对诸多疑点和刊发不实报道的指责,《看历史》杂志派出两路记者展开核实。主编唐建光带上摄像机,前往金堂县,采访杨耀辉;主笔毛剑杰赴上海和浙江调查,试图通过爬梳文献、实地走访等方式,寻找和还原“八百壮士”杨根奎真实的人生轨迹。

指引毛剑杰前行的线索并不多。淞沪会战中,中国军队伤亡巨大,担负四行仓库保卫战任务的是国军第88师262旅524团1营,其部所在的88师系战前中国最精锐的4个德械师之一,但其时已至少补充了五次兵源,增补的新兵主要来自湖北等地的地方保安团,“老兵只有十分之二三。”

残酷的战况加之临时调整的建制,也在不断加剧寻找杨根奎军籍档案的难度。

毛剑杰在南京中国第二历史档案馆、上海市档案馆等处辗转多方查寻,仅得两份抗战后的相关档案,一份是1947年3月的“四行孤军留沪官兵慰劳金证明册”,名册记载,杨根奎时年37岁,籍贯浙江。另一份则是“四行孤军工业服务社码头职工”名册,该服务社系1947年成立的孤军士兵自助组织,成员共128人,名册显示,杨根奎籍贯浙江开化。

著名版画家胡一川于1938年作版画《八百壮士》。衢州开化籍“八百壮士”杨根奎当年也是坚守四行仓库的机枪手。

这些珍贵的档案无疑再次佐证,“八百壮士”杨根奎应是浙江开化人。接下来,毛剑杰的寻访重心转移到了地处钱塘江源头的开化县。

出于常年积累的职业习惯,毛剑杰首先走访了开化县党史研究室、政协文史委、档案馆等部门,花了3天时间,翻阅大量档案后依然一无所获。

处在困境中的毛剑杰最后想到了一个笨办法,他听说开化宗族基本保留聚居的传统,而杨氏聚居村落并不多,便请当地文史专家圈出几个,决定去实地寻访碰碰运气。

音坑乡杨家村,是离县城最近的杨氏聚居地,也是毛剑杰探索之旅的第一站。

这座三面环山,一面抱水的小村庄,透露着宁静和古朴,村口矗立着一座建于清乾隆四十五年(1780)的石牌坊,用以表彰当地一位詹氏妇女坚贞不二的道德风范。

就在这詹氏坊附近,毛剑杰遇到了一群老者,遂上前搭讪询问。他没有想到,这一问,便收获了惊人发现。

B “如果让他被湮没,我们对不起历史”

时隔10年,杨复平仍然清楚地记得寒冬时节毛剑杰找上门来的情景。他坦言,自己当时深感意外,在那噤若寒蝉的特殊岁月里,有着国民党旧军人身世的父亲杨根奎被打为“历史反革命”,一直谨言慎行,白天出门劳动,晚上回家睡觉,随时还要接受批斗。正因如此,在家族内部,关于父亲从军往事的话题早已成为禁忌。

杨根奎之子杨复平在父亲坟前追思。没有立碑没有名分,杨根奎如一粒微尘般,归于大地。

“为何这么多年过去了,还有外人追着父亲不放?父亲以前到底经历了什么?”彼时的杨复平刚为父亲举办了百岁冥寿,但他却对父亲的过往知之甚少,毛剑杰的出现,就像一颗炸开的燃烧弹,瞬间点燃了他对父亲的无尽思念与好奇。

语速飞快的杨复平性子急,夏天习惯在家中打着赤膊,在大姐朱小妹看来,这与养父杨根奎的急躁性格和生活习性倒是非常相似。以前每到炎夏时节,杨根奎也常穿一条裤衩,赤脚行走于村中。

想要揭开杨根奎烂在肚中带入坟墓的秘密,就像是将一堆支离破碎的残缺拼图,重新进行组合复原。没有可依赖的主线,只能靠搜集少数知情者一点一滴的散落记忆,进行求证和复盘。

毛剑杰虽然找到了浙江开化的杨根奎,但此杨根奎是否真的就是“八百壮士”杨根奎呢?

时年86岁的村民杨观松,曾在抗战胜利后,寄居在杨根奎在上海的寓所,他肯定地告诉毛剑杰,杨根奎参加过四行仓库保卫战,是“八百壮士”中的一员。

定居杭州的杨家村人杨祖白回忆说,自己6岁时曾目睹杨根奎用航空信封寄来的家信。那是1938年的一个冬夜,杨根奎的哥哥杨复奎不识字,委托杨祖白的父亲写回信。信中杨根奎自述,自己所在的部队在上海四行仓库同敌人拼得很凶,完成任务后奉命撤到公共租界,日本人不敢进攻,部队也出不去……年幼的杨祖白虽然一知半解,但对四行仓库、租界和航空信等关键词一直印象深刻。

与此同时,毛剑杰也从杨根奎的养女朱小妹和幼子杨复平的脑海深处寻得了一些有用的细节。透过这些蛛丝马迹,杨根奎原本模糊的脸庞似乎有了轮廓。

“是英雄而不自知者,才是真英雄,能够为他们找回荣耀,这也是我们的荣幸。”毛剑杰感叹道,自己的寻访考证之旅尽管异常艰难,但他无时不刻都会感受到有一股力量在推动着自己,“就像电影《八佰》没有选择宏大叙事,而是聚焦于那些属于无名之辈的普通士兵,他们虽然渺小,但散发出的不屈勇气与坚韧力量,足以穿越浩瀚的时空,值得被后代铭记。”

寻访的转折点出现在音坑派出所的户籍室。民警找到了一份1981年度的杨家村人口户籍档案,其中显示,杨根奎登记的出生日期为1911年8月26日,籍贯为音坑乡杨家村,这与上海档案中所记录的杨根奎年龄与籍贯相一致。

“也许我们找到杨根奎了!”那一刻,毛剑杰抑制不住内心的激动。他感到一切努力都开始有了价值,杨根奎并未在历史中走远,这个曾经独自艰难而顽强地走过生命中最后日子的老兵,正在从沉寂中苏醒。“如果让他就这样被湮没,我们对不起历史,对不起自己的良知。”

C 隐藏着太多的悲哀与感慨

1937年10月27日零时20分,420名国军第88师262旅524团1营的官兵,奉命走向了上海苏州河北岸的四行仓库——那个后来被历史浇筑成“八百壮士”神话的宿命之地。

迄今为止,四行仓库依然像是一座还未找到现实出口的战争迷宫,隐藏着太多的故事与细节,太多的悲哀与感慨,太多的疑问与谜题。

1937年淞沪会战期间,硝烟弥漫中的四行仓库。资料图片

曾经身处迷宫之中的杨根奎,亦是如此。虽然毛剑杰和众多历史研究者已经为他正名,四川杨耀辉只是冒用了杨根奎的名誉光环,但真正的“八百壮士”杨根奎到底经历了怎样的人生,已经没人能说得清楚。

距离毛剑杰的寻访之旅10年之后,《啸报》记者接力找寻,两次前往开化,先后走访了音坑乡政府、音坑派出所、开化县档案馆、县公安局等地,并在杨家村找到了几位知情老人,尽力钩沉出杨根奎片段式的人生缩影,让更多人记住他的模样。

不得而知杨根奎是哪年参军入伍,其老友杨观松生前回忆的说法是,杨根奎少时便离家闯荡,也许是在外地加入了军阀孙传芳的部队,步入了浙军的军旅生涯。

曾任川陕边区绥靖公署军医的杨振,回乡后与杨根奎同被划定为“四类分子”,置身特殊年代,无法畅所欲言抗战往事的两人,只能互相倾诉。现年60岁的杨振之子杨开宜,至今记得杨根奎曾绘声绘色讲过自己当机枪手的故事。

再三询问之下,杨开宜确定对“四行仓库”这个词没有印象,但他所说这些细节描述很容易让人联想起四行仓库保卫战的场景。

大量“八百壮士”的回忆录显示,最后留守四行仓库的524团1营由3个步兵连和1个机枪连等组成,其中装备包括至少4挺平高两用的德式马克沁(水冷式)重机枪。身形魁梧,身高近180厘米的杨根奎亦符合扛机枪、背弹药、做射手的条件。

坚守四行仓库鏖战98小时之后,“八百壮士”奉命撤入公共租界,没有想到,等待他们的竟是被软禁长达4年的孤军营生活。此后,“孤军”成为524团第1营的代名词。

珍珠港事件后,日军进入公共租界。四行孤军的命运急转直下,日军强制孤军迁移,将他们作为苦力分散使用。押往南京孝陵卫、光华门,浙江杭州,安徽芜湖裕溪口以及南洋的新几内亚,许多战士死于疾病和繁重的劳役。

渡尽劫波的老兵杨根奎,最终幸运地活了下来,见证了抗战胜利的荣耀时刻。

衢州抗战史研究者郑伟勇有一本谢晋元之子谢继民签赠的《我的父亲谢晋元将军——八百壮士浴血奋战记》,书中提到,抗战胜利后,幸存的孤军回到上海,自食其力找到了码头工人、铁路警察、车夫等工作。

杨家村中不少老人都表示,杨根奎当过铁路警察,正是在铁路边,他遇见了与家人失散,抱着年幼女儿流离失所的无锡女子黄钱争。

1948年,有着退役军官身份的杨根奎带着妻子黄钱争和养女朱小妹回到了老家开化。朱小妹记得,解放前,父亲常穿一件黑色呢子大衣,一次地方警察来村里讹诈,遇到一身黑衣的杨根奎坐在祠堂中聊天,或许是这位铁血老兵不怒自威的气场,几个警察见状悻悻离去。

自从1958年妻子黄钱争投河自尽后,杨根奎便更加沉默寡言,住在漏雨茅屋中抚养三个儿女,独自吞下生活的苦酒。

连续一个多月的腹泻,侵蚀着杨根奎原本强健的体魄,使他匆匆离世。下葬时,家人没有经济条件为他立碑,只是用碎石和黄土堆成一座土坟,安放下他一生飘零的躯体。

那些能证明杨根奎“八百壮士”身份的物品与文件也被付之一炬,陪伴他长眠。

一炷孤烟长天祭,烟消云散之后,四行孤军杨根奎的身世,也从时代的视野里消失了。

鸣谢开化县公安局,开化县档案馆,开化县音坑乡党委、政府,音坑乡杨家村村两委及毛剑杰、张飞、叶吴生、汪建平、查金尧、郑凌红、余小云等对本文采访提供的帮助。

参考资料:《孤军血战 历史与神话之间的四行仓库战斗》《四行孤军的光与影》《六龄童追忆孤军壮士情》《寻找最后的“八佰壮士”杨根奎:我们沉默了十年的真相》《我的父亲谢晋元将军——八百壮士浴血奋战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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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衢州新闻网-衢州日报  责任编辑:赵星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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