倔老头的老物件

来源:衢州新闻网-衢州日报 2020-06-22 08:57

  杨小玲

  五月走了,六月又来了。

  溪滩头的水没过了河堤了没有?山岗边的野栀子开了吗?踏三轮的长子叔还在菜场那个路口吧?

  父亲自髋骨摔断,四个月来第一次自己握着助行器走到阳台。他的问题很多,我说溪滩的水涨了,栀子花开满了山头,长子叔还踏着三轮,一切都没有变。

  父亲瞟向厨房,他一定注意到了锅瓢灶台的变化。大哥在家期间,换掉了架子生锈的煤气灶,底部变形的高压锅,还有垃圾桶、扫帚,甚至锅台上的一把刷子。唯一没换的,是那只拧不紧的水龙头。父亲平时节俭至极,在他的能力范围内,能用的都是补一补敲一敲就算了。母亲常说,人家丢了的都比咱家好使。

  父亲失去了对旧物件的支配权,有些愠怒,却又无可奈何。

  父亲对旧物件的喜爱超出我的想像。他房间里的家具,葫芦床、大衣橱、写字台、方凳子,甚至是一只搪瓷茶杯,随便挑一件都比我的年龄大,它们伴随过我的成长,我的童年和少年都在这里度过。

  父亲的房门永远是半掩的,门后面堆着一沓杂物箱。为了防止门关上,他将一根绳子的一头系在门后的把手上,另一头压在后面的纸箱子下面。当我抽出绳子,搬出箱子的那一刻,所有的杂物都产生环环相扣的效应,一个箱子倒了,拌倒了另一个箱子,然后,掉出了一大堆旧衣裳,还有儿子小时用过的玩具。

  有一个战斗力攻击力超强的陀螺,是父亲做的,那夸张的金属环还闪着耀眼的亮光,当它掉到地上转动了数圈时,我仿佛又听到儿子5岁时的惊叹!

  收拾旧物件让我感到力不从心,我发现,中年的自己像极了父亲。它们,没有一件东西有必然扔掉的理由,在丢与不丢之间,我选择让它们一一留下。有时我想,它们在没有为主人效力的时候,挨挤在另一个狭窄的空间里,是否还想着重返青春岁月的那一刻?

  父亲虽然躺在床上,但他的听力和视力却惊人的好,为此他总是发脾气。我整了个塑料大箱,将这些宝贝一样样擦拭后放入,父亲总算满意地点点头,没有跟我们较劲。

  盛夏的风从阳台穿入,吃罢午饭,父亲去午休了。我坐在客厅里小憩,听见厨房里那只拧不紧的水龙头发出“滴嗒、滴嗒”的水声,突然想起曾读过雷蒙德·卡佛的一首诗《到2020》:

  那时我们中的哪些人将会被留下——

  衰老,恍惚,口齿不清——

  却乐意谈起离去的老朋友,

  谈呀谈,就像一个老旧的龙头在滴水。

  在那个盛大的舞会上,每个人都在场,

  现在他们全走了。

  ……我希望我足够幸运足够荣幸,

  能活下去,承受见证……

  滴嗒,滴嗒。让我感谢你,倔老头,你让我们能够相伴在这温暖的老房子,在这无数计的老物件里,见证我们的成长和你的衰老。许多年后,我也将会成为你,成为所有衰老之前——那只老旧水龙头里倔强的水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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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衢州新闻网-衢州日报  责任编辑:吴红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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