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门人

来源:衢州新闻网-衢州日报 2020-01-13 08:57

汪啸波

这个世界,最容易碰见又最容易被遗忘的,就是看门人。

他们大多显得老丑,头发蓬乱,脸膛黝黑,牙齿歪斜参差且满是黄褐斑点,沟壑纵横的眼角似笑非笑,眼里隐隐带着光——温顺,谄媚,悲悯,说不清。乍一看,他们神情木讷而又略显狡黠。

看门人太卑微了,卑微到没有人愿意正眼端详,正因为如此,这里才成了一些特殊人群的藏身之所。武侠小说中,那些放了火,杀了人,灭了门,得了武功秘籍或者藏宝地图(或者刚好相反)的武林高手,为了躲避朝廷、帮派、绝顶高手追杀,喜欢藏身于此。

这个群体让我充满好奇,从童年开始,我就喜欢去门房玩,和看门人交朋友。

而生活是多么无趣,我一次又一次地失望,从来也没有碰到过什么“夷门抱关者”,更看不见侯监集的吴道通。难得一个练拳的,他的手法,竟出自一个留级学生丢弃的一本《初级长拳入门》。小城小镇,自然也没有贾府那些身穿华服的看门人。我倒是看见过磨损了的满是油渍的大衣,看见过辨不清颜色的长裤,看见他们忘记系上裤子前门。有一次,一位年逾七旬的看门老者,忘了自己蜷缩的玩意儿,而竟没有让它及时归巢。

可能是出于各种各样的原因,让他们去偏僻一隅做一个看门人。

这个地方很小,除去隔壁的卧室,门房通常一丈见方。随身物品不多,一桌一椅,一灯一扇,一火炉,一茶壶。

但有时,他们的世界又很大。有些特殊的年份,四面八方的人,络绎不绝地到来。于是,看门人知道了天下事:他们最早感知乡村的物候与小城的四季,最早晒到穿过城墙的日光与洒在门前的月色,最早听到新官刚到任时宏亮威严的嗓音,最早看到冬夜鹅毛般的飞雪和无声倒地的饿殍……

世上有很多苦难,看门人当然没有办法,他们好像是水泥缝隙的一棵草,或是老墙角落的一只虫,无论碰到失恋想轻生的姑娘,还是失地来上访的老翁,看门人只能默默递上一杯杯口有些残破的热茶。

人间最容易碰见,转眼就被遗忘的,就是看门人。就好比我们第一个见到的,是迎我们到人间的接生婆,可我们却总是想不起她们的模样。

如果不是武侠小说,看门没有什么诗意;如果没有老伴,又不能养猫养狗,那就更没有诗意。好在,如果不是特殊部门,看门一般都允许喝酒,酒能驱除寂寞;奢侈一点,可以有一碟酸菜、豆角,或几只松黄的腌辣椒;如果桌上还有一只油漆斑驳的收音机,咿咿呀呀地唱,都是老戏,听听,哼哼,更能自得其乐。

盛夏,门口小屋像火炉,酷热难耐;严冬,本来生着炉火的,颇有些暖意,但夜长天黑,总归还要上床。长夜漫漫,被窝像冰窝,没办法,一夜常常会有好几拨人来叫开门。

看门人叹息,醒时却又像梦里,梦里却又像醒时,半梦半醒之间,一日一日过去了。前面不远处,衰老与疾病早早在等着他,而他们心里总期待着明天会好一点。

不久,门房东面,红艳艳的太阳又升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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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衢州新闻网-衢州日报  责任编辑:吾献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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