饮冰室内的追忆:梁启超与余绍宋的君子之交

来源:衢州新闻网-衢州日报 2019-12-09 07:49

编者按:作为一代学术大师和近代改革先驱之一,梁启超与海内外许多知名人士都有联系。上个世纪20年代,衢州名士余绍宋寄居津门时,就曾与梁启超有过一段亲密交往。他们的情谊,起源于一幢名为饮冰室的小洋楼。这也是至今仍鲜为人知的一桩史事。

鄢卫建

到天津旅游,饮冰室是一处不能不去的地方。它位于天津市河北区民族路44号,是两幢西式二层建筑。

我国近代思想家、政治家、史学家、文学家梁启超先生在饮冰室度过了他的晚年。也正是在这里,1927—1928年,著名的方志学家书画家龙游人余绍宋与梁启超有一段朝夕相处的日子。两人著书谈艺,探讨学术,志于道,游于艺,不亦乐乎。

因对这段历史有过研读,当我伫立于饮冰室内任公像下,脑海里不断浮现起两人当年交往的史料。

梁启超先生在这幢名为饮冰室的小洋楼内度过了晚年。 资料图片

梁启超与余绍宋的交往,始于上世纪20年代初。梁启超年长10岁,戊戍维新运动那年,余绍宋还是在家读书的15岁少年。1906年,余绍宋东渡日本,入东京政法大学学习法律,梁启超也在日本。1910年,余绍宋学成回国。1913—1925年,余绍宋在北洋政府司法部先后任佥事署佥事、参事、司法部次长等职,而梁启超于1913年任袁世凯治下司法总长。但两人之间真正交往是从1925年开始的。事情的起因就是梁为《龙游县志》作序。

《龙游县志》是余绍宋花了四年时间,于1925年修成的。这部志书在编纂理论和方法上遵循章学诚“三书体”的原则而又多有创新。某日,梁启超偶问余绍宋近有何著述。余告知已编成《龙游县志》,并将《龙游县志》叙例给其观看。这篇《叙例》万余字,它阐明了当时困惑方志界的三大问题:方志是什么?应当怎么编?以及为什么要这样编?梁启超一气读完,大为赞赏,称之为“方志新纪元”。余绍宋不失时机地请其为县志作序。梁一口答应:须郑重为之,期一月交卷犹未迟也。

一个月后,洋洋洒洒三千多字的序文脱稿,梁启超对《龙游县志》作了很高的评价。他在序中称道:“越园之治学也,实事求是,无征不信,纯采科学家最严正之态度,剖析力极敏,组织力极强,故能驾驭其所得之正确资料,若金在炉、惟所铸焉。”他将《龙游县志》与清代章学诚所编诸志相比,认为“其长有十”,以至呼吁:“其毋使《龙游县志》为我国方志学中独传之作也。”梁启超的这篇文章在以后相当长的时期内未被学术界重视。

后来,有学者认为,梁启超序文有溢美成分,将《龙游县志》与章氏诸志相比也没有可比性。其实,对任何事情的评价,都不能脱离当时的背景客观条件。我们只要对照一下《梁启超年谱》,看看1920-1925年,他在干什么,就不难理解他为何要为《龙游县志》作序,为什么对《龙游县志》有如此高的评价。梁启超的《清代学术概论》《中国三百年学术史》等著作,就在这一时段完成的。他对清代学术界各领域审视评骘,观点尽在其中。按梁启超的说法,《中国近三百年学术史》“是要说明清朝一代学术变迁之大势及其在文化上所贡献的分量和价值”。在《清代学者整理旧学之总成绩-方志学》一文中,对章学诚更是推崇有加,认为“能认识方志之真价值、说明其真意义者则莫如章实斋”。“‘方志学’之成立,实自实斋始也。”章学诚在方志界的地位,在梁启超看来是至高无上的。当时终于中见到一部以章氏理论编著而又处处超越章氏的志书,激赏之余怎能不动情?

从梁启超方面来说,一部《龙游县志》,使他真正认识了余绍宋。识才爱才的梁启超,便将余绍宋揽进了他任馆长的司法储才馆。

1927年7月7日,余绍宋到天津,借寓朋友郭芸夫宅,郭宅与梁任公之饮冰室甚近,便成了饮冰室的常客。当年10月,余绍宋返衢探母,次年2月再次返津,仍居郭芸夫家。直至7月20日南归侨居杭州,前后居津八九个月,与梁启超朝夕过从,往来甚欢,交谊益深。他们之间往来主要是研讨学术,兼及书画。当时梁启超手头的工作是编纂《中国图书大辞典》,而余绍宋则撰写《中国美术史》《书画书录解题》。两人所编内容有交叉部分。饮冰室藏有三千多册图书。为查检书画史料,余绍宋在饮冰室查阅相关书籍达百余种。这为《书画书录解题》补缀散佚提供了充足的书源。

在饮冰室客厅,我见到余绍宋画的一幅立轴《松石图》,却是仿制品。其实,当年余绍宋在此为梁启超和子女们写了为数不少的字画。早在两人尚在北京时,梁启超《给孩子们的信》中有这样一段话:“我给你们每人写了一幅字,写的都是近诗,还请余樾园给你们每人写一幅画,都是极得意之作。正裱好付邮,邮局硬要拆开看,认为贵重美术品要课重税,只好不寄,替你们留在家中再说罢。别有扇子六把(希哲、思顺、思成、徽音、忠忠、庄庄各一),已经画好,一两天内便写成,即当寄去。”1928年6月,梁启超长子思成与林长民之女林徽音结婚,余绍宋作画四幅为贺。

梁启超非常喜欢余绍宋的书画,常请余绍宋在饮冰室挥毫泼墨,并让子女们在旁观摩,每成一幅往往被子女持去。余绍宋作六尺巨幅《双松图》相赠,梁启超甚爱之,作长诗一首题其上。这首《题越园画双松》诗云:“故人造我庐,遗我双松树。微尚托荣木,贞心写豪素。其下为直干,离立若磐互。其上枝柯交,天半起苍雾。由来大材笃,端在植根固。亦恃骨鲠半,相倚出夹辅。不然匪风会,独立能无惧?秋气日棱棱,群卉迭新故。空山白云多,大壑沧波注。豪籁破真寂,神理忽森著。养此岁寒姿,敢谢匠石顾?”

诗中赞扬松树干直、贞心的高尚品格,对作者高超的技艺予以褒扬。并题跋于后,跋云:“越园入夏以来同客津门,间日辄过我饮冰室谈艺为欢,每出所藏旧纸墨索作画,则解衣盘礴,惨淡经营,或十日作一水石,或食顷尽数纸。儿曹学画者环立如鹄,一幅就则欢噪争持去。独此双松用贻老夫,莫敢夺也。画时留白待题咏,余不作诗且两年矣,岁怀托兴,忽复成章,用述吾侪所以相爱勉者,不仅记一时乐事去尔。丁卯中秋前一日,启超记。”

这段跋语生动记述了余绍宋全神贯注地作画,孩子们专心致志地观看,画成后孩子们鹊欢争要的场面。这给病中的梁启超平添了多少愉悦。

《双松图》装裱后,悬挂在饮冰室书斋大厅楼梯西面的墙上。梁启超1929年逝世后,该画一直由梁夫人王桂荃收藏于饮冰室,并历经战乱,得以幸存。1950年,梁家从天津迁居北京,该画又被王桂荃带至北京西单手帕胡同的新居。某日,王桂荃担心该画受潮,便将其取出,挂于北屋墙上晾风。适逢陈叔通来访。他见到该画后激赏不已。王桂荃认为陈老更便于保存此画,遂执意将其赠之。陈叔通与梁启超、余绍宋皆为挚友,解放后曾任全国人大常委会副委员长,1966年逝世。据说其收藏皆送故宫博物院,因此《双松图》是否今藏故宫博物院也未可知。

梁启超本人善书法,平常所作以魏碑体为之,晚年受余绍宋影响也开始研究章草。余绍宋将所藏《急就章》和《月仪帖》相借。梁启超研读十分认真,每每加以朱批,钤以印章,并于法帖后题跋。

在余绍宋藏的《急就章》中,梁启超跋云:“皇象本《急就章》,王深宁作注尚频征引,宋末迄今榻本稀如星凤,平津馆藏一叶石林临本,明正统间刻石者,诧为未见。近罗叔韫亦得一正统本,深自矜异,其《吉石盦丛书》中景印者是已。此本虽未必皇象真迹,要当是唐摹宋刻而明拓者。视吉石景明刻精采十倍。此尤物归越园,可谓得所矣。越园劝我学章草,以此假我,留我斋垂一年。我学未成而越园将南归侍母,有终焉之志。于其濒行,检还之,辄跋数语。不胜空桑三宿之意也。戊辰夏5月29日,梁启超记于天津之饮冰室。”

《月仪帖》梁启超跋云:“越园劝我学章草,以所藏明拓《急就章》及此册相假,既而南归觐母。两拓留余斋中殆一年。偶以校严铁桥释文,是正其误释者若干条,信笔记于简端,字划潦草,点污佳拓矣。中间越园一度北来,今又将南下。世乱方亟,再见之期邈焉,难必追想一年来津门作客,间日过从,与夫小别还聚之乐,黯然难为怀。别前互检所借碑贴、书籍相还,辄题数语于此,为异日相思增一枨触也。戊辰盛夏,启超挥汗记。”字里行间,足见梁对余之依依不舍之情。

1928年7月下旬,余绍宋启程南归,梁启超为余绍宋今后生计考虑,致函上海商务印书馆张元济(字菊生),请求张在上海商务印书馆为余谋一职。信中对余绍宋在为人、治学、艺术理论和修养都有很高的评价。但余绍宋未应聘,从此定居杭州靠卖字画为生。笔者认为,当编辑终非余绍宋之本意,他应是另有所图。当年梁启超与他相约,他日共修《广东通志》。如今在杭以写字卖画为生,一旦广东方面有召唤,他会随时赴粤的。

1929年元旦过后,余绍宋接到了好友、当时的广东省教育厅厅长黄节(晦闻)的来信,约他赴广州任广东通志总纂,随后又收到了广东民政厅厅长许崇清的聘书。他着实激动了一阵子。他给黄节复信说,自归浙以来,万念俱灰,惟对(修广东通志)时复动念。修志为弟生平乐为之事,于粤尤有香火情重,岂敢言辞?答应明春元宵后当赴粤一游。但当时时局动荡,广东方面对于通志馆诸如人事经费等也无下文。余绍宋忐忑不安。1月19日,梁启超在北京去世,消息传来,余绍宋不胜悲痛,他知道,今生今世与广东通志无缘了。他遥望北天,写下挽联:志书正待商量,忽失据依,太息前尘真梦幻;年谱未遑自订,更谁论定,追怀别绪益酸辛。

余绍宋自注:去年在天津,先生以余喜治方志,曾两次论及广东通志事且曰他日当与子谋续修。今粤中果以总纂相属,辞不获已。方冀与先生商榷体例,乃适于此时谢世,追想前事,悲何可言。今夏余将南归,先生黯然,索赠言甚切。余谓先生一生学问事业,为功为罪,世论尚淆,与其他日任人雌黄,不如自订年谱,内讼其失,庶可信今传后,而先生光明磊落之怀,盖可大暴于天下。先生极以为然,谓当于60岁时订定,以自寿,而今已矣。伤哉!

余绍宋毕竟是方志学家。抗战时期,他任浙江省通志馆馆长,在艰难困苦的岁月,修成五百万言的《重修浙江通志稿》,为保存浙省文献作出了贡献。此是后话。

梁启超逝世后,饮冰室所有藏书,由其遗属悉数寄存北京图书馆,以供来者研究之求。1933年,北京图书馆编成《梁氏饮冰室藏书目录》。因余绍宋曾使用过饮冰室藏书,对其藏书情况十分了解。馆长袁守时请余绍宋作序,余慨然允诺,作《梁氏饮冰室藏书目录序》一篇,详述饮冰室藏书之概况及特色。这是余绍宋为报答梁启超生前对自己的关怀,为他所做的最后一件事。

岁月沧桑,白驹过隙。今年是梁启超先生去世90周年,也是余绍宋先生去世70周年。两位大师的学术及品格早有公论,但两人生前交谊知情者却不多。此文就权作对他们的追思纪念吧。

本文作者系衢报传媒集团退休资深记者、文史研究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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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衢州新闻网-衢州日报  责任编辑:吴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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