防空洞里,埋藏着我的青春

来源:衢州新闻网-衢州日报 2019-12-02 08:43

  讲述:李银泉 记录:老歌

  我叫李银泉,今年87岁了,十几年前随子女到杭州生活。但只要有机会回到老家,我就要到常山县后山的防空洞里去走走看看。防空洞现在已经被改造成了休闲活动中心,市民平时可以到这里来看书、打牌、喝茶、聊天。防空洞的外面也造起了房子,成为了办公用地。不过,我来这里是为了回忆往事,因为当年,我为挖防空洞流过汗水。

  (一)

  珍宝岛的枪炮声停息不到一个月,1969年4月1日,中共“九大”召开。毛泽东主席在“九大”政治报告中提出——“要准备打仗”。稍后,全国性的挖防空洞和加紧三线建设的许多备战工作开始了。

  战争的气氛越来越浓,我们县里的人武部还专门把大家组织起来,讲解防空、防原子弹的相关知识。我们都在心里咒骂这些帝国主义的狼心狗肺,同时,也更加坚信在毛主席的领导下,一定能够战胜他们,让他们有来无回。县里成立了人民防空领导小组,办公室设在县人武部内,重点厂矿企业、水电站、邮电、广播、交通运输等部门,也相应地建立起了防空组织,城镇和乡村开始挖防空洞和防空壕,有的群众还在自家房前屋后挖了防空洞,筑起地下的“万里长城”。

  当时,我正是年富力强的时候,在二轻系统下面的一家企业当车间主任。一天,厂长找到我说:“你从厂子里挑选12个精壮劳力,挖一个能够容纳全厂工人和家属的防空洞。”厂长把这个光荣的任务交给我,我毫不犹豫地答应了。当天,我就把挖防空洞的人员挑齐了,全部是出身好、觉悟高、身体棒的人。一些没选上的工友还对我有意见,由此可见,当时大家保家卫国的热情有多么高涨。

  (二)

  为了防止“阶级敌人”搞破坏,当时我们挖的防空洞选择在厂区一处较为隐蔽的地方,前后都有浓密的树林,并在挖掘的时候用篷布围起来。为了争分夺秒,我们决定中午不回家吃饭,让家里人把饭菜送过来。不过,送饭的家属不能靠近防空洞,走到厂门口就不得再往前一步,由厂里派出专人传递饭菜和茶水。12个人的饭菜摆在一起吃,不同的风味,不同的菜式,大家相互品尝着,就像是吃宴席,这是我们最快乐最放松的时光。

  由于我们使用的挖掘工具比较简单原始,也就是铁镐和铁锨,虽然12个人一刻也没有停顿,但毕竟洞口太小,人多了磕磕碰碰,一点儿也施展不开手脚,所以进展十分缓慢。我就将12个人分成4个突击队,每队挖掘6小时,实行连轴转,白天黑夜不间断开挖,歇人不歇工。哪一队进度快,就评为当天的红旗小组。这样一来激起了大家的干劲,每一组都你追我赶的。

  考虑到人力比不上机械的力量,我又在洞门口安上支架和滑轮,用吊斗往上提土,这样一来,进度又加快了。

  (三)

  当时我们挖的防空洞,门洞的斜下方有规整的楼梯通入。防空洞距离地面约5米左右,洞的宽度约1.5米,高约2米,每隔上4米左右,两侧还挖有延伸的工事。我们的防空洞是从那年的8月中旬开挖的,历时两个月时间,我们已经挖了20多米。

  不料,进入11月后,连着下了几天的雨,加上我们当初挖防空洞时疏忽了排水设施,同时,洞体的支撑只是几根从厂区里砍来的树木,经雨水一泡,洞体坍塌了将近一半。大家第二天到工地上看到这个景象时,都傻了眼。

  然而,没有一个人打退堂鼓,大家又鼓起斗志从头再来。县人民防空领导小组知道情况后,带我们去别的防空洞学习参观。回来后,我们的干劲十足。1970年7月初,一个既能通风又能排水,还能容纳300多人的防空洞终于挖掘成形了。我因此还受到了县人民防空领导小组的表扬。

  过了3个月,县里决定在县城后面的山上,挖掘一个坚固的大型防空洞,以备战争之需。我在工厂里挖防空洞表现突出,有幸被抽调去参加大会战。

  我和小张、小刘分在一个挖掘小组,小张是工人,小刘来自乡镇,三个人干起活来谁也不甘落后,加上脾气相投,成为了无话不说的好朋友。为了鼓舞干劲,我们还把毛主席“深挖洞、广积粮、不称霸”的指示改成了“深挖洞、光脊梁、不怕脏”,用来当口号。

  (四)

  自挖防空洞大会战开始后,每个人干起活来都用全力,手上起泡了,轻伤不下火线,让卫生员用胶布一包继续挥镐挖土,慢慢地,血泡就变成了老茧。

  一天下午5点多钟,我和小张、小刘打算再挖一会就歇工的时候,三四立方的土石从我们头顶的洞壁上坍塌下来,我眼疾手快,将小张用力往外一推,躲过了一劫,但小刘躲闪不及时,左脚的大拇指被一块石头砸成骨折。我们连忙把小刘送进医院治疗。俗话说“伤筋动骨一百天”,但小刘的伤情稍微好转以后就歇不住了,又来到工地上干活,谁都劝不住。

  经过一年多的努力,一个长80多米,宽5米、高3米左右,设计有贮藏室、指挥室,能够容纳1000多人的防空洞终于挖好了。县里因此还举办了隆重的庆祝活动,此后,还组织了好多次实战演习,警报一响,大家快速地躲进防空洞。

  随着时间的推移,国际形势有了缓解,中苏双方始终没有正式开打,从上到下紧绷的神经逐渐舒缓。

  (五)

  非常有戏剧性的是,我曾经还被关押在防空洞里一段时间。

  由于我的父亲解放前做过小生意,我也因此受到牵连,1974年11月,我被戴上了一顶“混进革命队伍的走资派”的帽子。白天,他们将我五花大绑,或开批斗会,或脖子上挂着牌子游街示众。到了晚上,就将我关押在当初我参与挖掘的那个防空洞里,扔给我一支蜡烛一支笔和一沓纸,让我写深刻的“交待材料”。

  防空洞里阴冷潮湿,夜里裹着一条薄薄的被子睡觉经常被冻醒,想想自己渺茫的人生,觉得这里真的像是“人间地狱”。

  幸好,我的父亲以前没有做什么亏心事,我自己也是本本分分做人,踏踏实实做事,被关了23天后,终于将我放出来重见了天日。

  一晃,几十年时间过去了,曾经的防空洞,大部分已经自行坍塌了,还有一些除了长满杂草,渗满雨水,滋生蚊蝇老鼠以外,已经没有任何的实际价值了。到上世纪80年代,为了消除安全隐患,就把很多的防空洞用土方回填了,就留下县后山上的那个防空洞。为了能够永久性使用,后来还用钢筋水泥进行了加固。这个防空洞,一度成为爱国主义教育基地。而当年那热火朝天深挖洞的岁月,也已经深深地刻进了我的记忆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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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衢州新闻网-衢州日报  责任编辑:陈昶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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