印学宗师吾丘衍的故里在开化

来源:衢州新闻网-衢州日报 2019-05-13 10:50

  孙红旗

  现代人研究吾衍多为“三十五举”和《竹素山房诗集》。比如马国权《篆刻经典<三十五举>图释》,韩天衡《吾丘衍<学古编·附录>辨伪》,刘高汉的《吾丘衍诗文选》等。梅谷民先生《吾丘子行及其生凭考辨》一文,对吾衍的族系、籍贯及生卒等探研详备;台湾蔡忠献《元代印人吾衍研究》,对吾衍生凭事迹、“三十五举”及其好友弟子深入稽考,潜精研思;日本野田悟的《吾衍与其<学古编>之研究》,对吾姓源流及家人、艺术与交流、《学古编》版本考等全面探究,缜密周详,茂林深篁。

  莫衷一是,吾衍故里源流考

  关于吾衍故里,有诸多不同的表述。吾衍好友胡长孺称其“太末人”,《竹素山房诗集》提要说吾衍“本太末人,居于钱塘”。也有说是杭人,如宋濂等。《中国美术家人名大辞典》和《中国历史人物生卒年表》中既有开化,也有龙游。

  太末县指龙游,公元前222年秦灭楚于姑蔑设太末县,武德七年(624)并入信安县。太末县管辖相当于现在衢州的全部和金华、江西的小部,开化称“太末里”。并入信安700年之后,元人依旧称太末,这个“太末”指龙游太末县,还是开化太末里暂且不论。国人好 “抒怀旧之蓄念,发思古之幽情”,犹如两千多年后的今天,依旧喜好在墓碑上刻上“显考,××郡人”一样。如此,称吾衍为“太末人”并没有错。然则,台湾蔡忠献直接把吾衍说成是“浙江开化华埠人”,民国《衢县志》称“吾邱衍,棠林人”,雍正《开化县志》称吾衍“石井人”,众说纷纭。

  追溯吾衍故里,要从吾渭说起。宋开宝七年(974),赵匡胤发兵10万三路并进南唐(今南京)。11月,曹彬一路横跨大江破南唐军于白鹭洲。作为参军的吾渭,因“多谋善断”, 平定南唐有功,进官都督授予三衢太守。吾渭做了衢州太守,娶了孔氏与张氏,生了两个儿子渊与满,长子渊居西安,次子满迁开化,成了开化吾氏始祖。日本学者野田悟为了考证吾衍故里,专门到过后溪上棠,村里有一本《续修三衢吾氏大宗谱》记录有:“始祖渊,字符深,宋代迁居西安县。”而野田悟称,浙大西溪校区藏有一本《吾氏宗谱》,对吾氏家族有详尽的记录:一世渭,字源清……娶孔氏、张氏,生二子渊、满……满之后十代处焕,生元振;元振生三子祖、慰、龙;祖生子衍。在《浙江通志》也记录:“吾渭,字清源,宋建隆间为曹彬参军,谋略英断,迁衢州太守卒于官,长子渊居西安之崩坎头;次子满徒居开化,之吾姓自渭始。”也就是说,吾渭在衢州做了太守安了家,生了两个儿子,大儿子吾渊定居衢州,小儿子吾满迁徙开化。衢州学者梅谷民先生也引用过《吾氏家谱》的记录:“满,徒居开化之石井,族大蕃衍,科第文物,遂称两浙名家……华埠派吾良六代玄孙为吾丘衍。”梅谷民先生称吾姓“族大蕃衍,科第文物”并没有错,宋之后三朝,吾姓考入举人、进士的有78人。

  吾满迁徙开化,渐次分成孔溪派、石井派、汶山派,城里设吾家大厅。吾祖生了吾衍,十八岁那年,吾衍随父迁徙杭州,住进生花坊小楼。

  追根溯源,吾衍的身世也就一目了然了。

  教学相长,杭州“生花坊”的断想

  吾衍住进生花坊,再也没有离开过那里。野田悟认为,吾衍住生花坊重要原因之一:那儿离国子监很近。这一有人情味的判断特别暖心。毕竟,吾衍初来乍到,又值青春年少,且是个残疾人,读太学的父亲吾祖一边攻读学业,一边照顾儿子,也在情理之中。

  吾衍徙杭是至元二十二年(1285),开始了生花坊的教学生活,比起开化,吾衍有了更好的学习条件;同时,作为文苑世家,吾衍从小养成了良好的学习习惯,加之残疾又有常人所没有的意志力,因而成为精通经史、知晓律吕的博学英才也不足为怪了。

  至元十六年(1279),南宋亡,之前国子监已废,国子监中版库尤存。至元二十八年(1291)故址改建“西湖书院”,这是吾衍入杭六年之后。西湖书院规模宏大,修补宋学旧籍成了书院的主要工作。此后的数十年里,西湖书院重刻经、史、子、集,这些,会不会为吾衍获取教学资料提供了可能?

  吾衍一介处士,在杭州教学、写刻印、友交游的26年里,著述颇丰,但逝后的700多年里,保留下的著作只有《闲居录》《周秦刻石释音》《竹素山房诗集》和《学古编》。

  吾衍的《学古编》被世人称作印学之母,为篆刻艺术领域最早出现的经典著作。其中的“三十五举”,极力推崇汉印的“浑厚”与“方正”,力倡复古,矫正时弊。这一印学思想,与赵孟頫汉魏印章的“古雅、质朴”之理念交相辉映,成为印章学主流,影响明清两代篆刻艺术的发展。

  清代篆刻家、书画家冯承辉在《屯学管见》中云:“印自秦汉以来历千余年,至元吾、赵诸公奋其说,迄今明而大盛。” 历代类似评论极多。也就是说:吾衍作“三十五举”对印坛的影响力,犹如中天日照,源远流长。

  关于生花坊教学,吾衍生前好友胡长孺在《竹素山房诗集》附录吾子行文冢铭写道:“求室委巷教小学,常数十人,未成童坐之楼下,与客对笑谈喧,楼上群童一是肃安。”这样的描述,自然是胡长孺亲眼所见。吾衍教学,课程循序有道,学生有楼上楼下之分,楼上高年级弟子,则轮番下楼替先生教较小童子;若有访客,生徒必问生先应否,才得见访。

  吾衍所教,无非是经史、印学、音乐、文词之属。在生花坊楼上,有一则《合用文籍品目》之小篆品五则、钟鼎品二则、古文品一则、碑刻品九则、附器用品九则、辩谬品六则、隶书品七则,字源七辨等案。生花坊学徒常有百人,而后篆籀发挥重大作用的,吴睿算是一个,吴睿被称“识者谓吾子行先生、赵文敏公不能过也。” 看来吴睿的翰墨篆隶不在吾衍和文敏之下。

  总之,吾衍的成就不仅是培养学生,更在于推崇汉风古学,在官居一品赵孟頫的助推下,其学术思想流传至今。

  才学兼备,吾衍的旷达不羁

  杭州文人墨客云集,众星璀璨,作为一介布衣的吾衍,能够在那样的环境里脱颖而出,必定有过人之处。吾衍性情豪放,意气简傲,宋濓述说吾衍“不为公侯屈”。一次廉访使徐琰来看吾衍,吾衍从楼上探身道:“此楼何敢当贵人登,愿明日谒谢使节。”由于名声远大,达官贵人常是“款门候谒”。这不是徒托空言的人所能办到的。吾衍不仅在篆籀印章上倡导汉风,还要求学生博古,第三举中说:“学篆字,必须博古,能识古器,则其款识中古字神气敦朴,可以助人。”

  生花坊的生活丰富多彩,除了书法、铭刻“古编钟、铙、磬、如意之属,置左右时抚玩”,王行说到一件事:有一个豫章(南昌)人,音律了得,听说吾衍的大名,从南昌赶到杭州。吾衍击打所列钟铙,问是什么音?客能一一答出。吾衍又击打东柱下的镈、钟。客人问:“宫乎?”吾衍笑笑说:“宫当浑以圆,重以兹,郁勃不发,非宫也,盖古弃镈耳。”客人听了很是折服,次年,又携一镈钟来请教吾衍,听说吾衍已经死了,欷歔不已,然后说:“吾学无所正也。”

  如果说与豫章人的交往可见吾衍的音乐造诣的话,那么,读他的《闲居录》更令人惊叹了。

  “古人制乐,皆用律尺九,九九八十一分,琴瑟钟磬箫管等皆凖之。”很多人读了会挠头。其实,吾衍讲的是律吕,也就是用于制定音乐的尺度,以黄钟律的管长为准,以累黍为法。

  吾衍不仅了解律吕之法,还是一个地地道道的演奏家。

  黄公望是元代画家,博学多能。一日与客人游玩孤山,忽然听到湖中有笛声,便道:此铁笛声也!公望吹铁笛走下孤山,游湖者吹笛上山,原来是吾子行!两人互不相望 ,笛声不辍,交臂而去,让人联想起东晋名士桓伊为王徽之吹的《梅花三弄》。

  说道宋元文艺,自然绕不开赵孟頫。吾衍小赵孟頫十四岁,两人是否见面史书没有记载。赵孟頫妻子管道升尝作“马图”传到吾衍手里,吾衍题词后倒盖“好嬉子”印,有人提醒道:“先生倒用了印。”子行曰:“不妨。”之后赵孟頫骂道:“个瞎子,他道倒好嬉子耳!”吾衍刻意倒盖“好嬉子”,这样的痛只有赵公心里明白了。除了“马图”外,现为国家一级文物的“张好好诗卷”也曾转到吾衍手里。唐大和三年,杜牧在江西沈公属下供职,甚是喜欢年方十三的张好好,不想沈公将好好许配给其弟为妾。数年后,杜牧在洛阳再见张好好,她已沦落为卖酒女。杜牧十分伤感,题下“张好好诗卷”洋洋数百言。奇怪的是,大德九年(1305),诗卷转辗到了吾衍手里,吾衍在上头提了7个字,“大德九年吾衍观”,同时钤有“吾衍私印”和“布衣道士”。要论吾衍的地位,这则故事很是让人费解了。

  有史料表明,寓居生花坊的吾衍即便没有父亲资助,生活也完全可以自理。一则生花坊常年有上百学生,束修固定;二来,吾衍为人写印,收入颇菲。

  吾衍曾《赠刊生林玉》诗写道:“我爱林生刻书劳,能于笔意见织毫,牙千小字青铜印,顿使山房索价高。”由此可见,刻印师林玉特别能领会吾衍印稿之深意,这样的合作,能让私印卖出更高的价格。

  众说纷纭,妻妾与沉湖之谜

  吾衍辞世,说法大多一致,即至大四年(1311)腊月末尽二日沉淤而死。吾衍死因,在《吾子行文冢铭》有记录,这是可权请胡长孺写的铭:“初,子行年四十未娶,所知宛丘赵天锡为买酒家孤女为妾,女尝妻人,母与后夫匿弗言……妾为子行产子数日死。留五年,当至大四年秋,故夫微知妻处,讼之逮母,又逮后夫……逻卒辱子行,录事张景亮识子行,叱逻者曰:‘是不知情者,摄之何为?’即解纵遣归。”

  几个月后的农历12月28日午时,吾衍到老友仇近仁处,巧遇近仁外出,留下诗稿便不知去向。他留诗写道:“刘伶一锸事徒然,蝴蝶西飞别有天,欲语太元何处问,西泠西畔断桥边。”

  在吾衍失踪后的3个月,卫天隐以六壬测算,得知吾衍“死沉江湖”,与3个月前留给近仁的诗稿相合,这让所有人认定吾衍跳西湖自尽了。西湖多宝院主僧可权为吾衍修了一道墓曰“皆吾师”,请了胡长孺为吾衍写了铭。

  笔者认为,这些所谓的“证据”充其量只是主观的推测,只是没有更多的事实排除以上“合乎情理”的推断罢了。最早对吾衍赴水提出质疑是太原的王行。他认为吾衍或许受辱悲伤,但不太可能因此自丧。

  我们不妨看看民国《衢县志》:“吾丘衍年十八侨寓钱塘,逐居焉,后以妾家遁归,隐居开化山中。”梅谷民先生也曾推测:吾丘衍因妾家讼累,留诗于案后隐姓埋名,遁隐开化故里颐天年亦未可知。

  2008年,日本学者野田悟在上海博物馆见到张雨(1283-1350)行书作品《外史自赞画象》时,竟然发现了“鲁郡吾氏”印。张雨作品里出现吾衍私印有各种可能,但从落款“乙酉岁”推算,1285年张雨才3岁;1345年吾衍已是78岁的高龄了。

  更有趣的事还在后头。大德十一年(1307),“妾为子行产子数日死。”也就是说,妾极有可能为吾衍在老家留下一个儿子;而且,说不定这四五年当中,吾衍还有可能再婚。

  许多人知道龚璛《教授帖》,龚璛曾是浙江儒学副提举致仕,与教谕钱良佑是好友。《教授帖》是龚璛写给钱良佑的信札,内容道:“璛记事拜监复翼之教授足下,小婿子行前来,重为手帖,深慰岑寂,近作见教,如对笑谈……”既然,龚璛称子行为“小婿”,龚璛的女儿就是吾衍的妻子了。之前妾为子行“产子数日死”,吾衍继而娶了龚璛的女儿,再生子女,也在情理之中。

  如此,吾衍家有妻儿,就不太可能独自乘鹤西去。刘高汉、李全先生在2008年编撰《吾丘衍诗文选》时,查阅过“汶山吾氏宗谱”,考注有:“衍为二房杨祖公之子,今杭之海宁、嘉兴之海盐皆祖公之后裔。”再查“吾家海盐之谱”,但见“惟十三世子行公名下,云侨寓钱唐生花坊,今杭之海宁,嘉之海盐皆其苗裔”。呜呼,衍之一脉有传焉。

  《竹素山房诗集》有《送人归隐》一诗,已显露吾衍归隐之意。诗道:“郭台贤梦远黄金,奕奕良才竟陆沉,朽索岂维千里马,樊笼难畜九皋禽,云霄我漫存髙志,竹素君能契夙心,此去扁舟忽回首,他年野服重相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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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衢州新闻网-衢州日报  责任编辑:吴红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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