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的一场大雪

来源:衢州日报 2018-02-04 08:13

  讲述:马朝虎

  那年的一场大雪,落在严冬的深处。

  雪是在午夜时分悄无声息地降临的。

  乡村冬日的夜晚很寂静很寂寞,雪这个不速之客的来临,并没有惊动劳累了一整个白天的人们。雪悄然地落着,落在农舍的瓦上,落在枯败的草上,落在收割后的田野里,落在弯弯曲曲通往山外的泥路上,落在这个村庄里所有人的睡梦中……

  我是在下雪前几天进入这个边远小山村的。二十多年前,我年轻气盛,在乡村东逛西荡、游手好闲,去结识一些有趣的人。乡村纯朴的人情,再加上土制谷烧的醇厚,让我乐不思蜀,并且暂时忘记了山外纷繁的世界。

  那年冬天在乡村,我等来了一场大雪。

雪乡     黄水福摄于江山市张村乡琚丰村

  雪覆盖了村庄,覆盖了一切可以覆盖的东西

  没有人知道大雪是在黑夜里降临的。

  白天的到来就像雪的到来一样不动声色。随着“吱呀”一声木头和木头摩擦的声音,这个村庄中第一个早起的人,在打开房门时发出了一声惊叫,这声惊叫是因为这场雪——这场多年难得一见的大雪。雪覆盖了村庄,覆盖了一切可以覆盖的东西,让人变得非常的单薄和渺小。天沉沉的阴阴的,白粉一样的雪似乎从天外而来,挟卷着一股天外的冷风。

  我住在一个自称是“江南孤客”的朋友家。他是一位村校的语文老师,喜欢写“啊”字开头的爱情诗。那天,跟我一样喜好睡懒觉的他,还不清楚这场雪使他家遭受了较大的损失,雪压塌了他家的一间偏房,和屋后为他带来不少经济收入的一片胡柚林和竹林,还冻死了几只乡政府提倡饲养的波尔山羊。

  朋友的父亲是个酒糊涂,在酒桌上他是一个非常可爱的老人,在昨天的饭桌上他又喝多了。他非常欢迎我这个城里来的“贵客”,我一来,他就可以跟我东拉西扯一番,然后名正言顺地在儿子这里蹭上一顿好酒喝;朋友的母亲是一个性急的女人,她哭丧着脸让老头换上草鞋和蓑衣去整理偏房挽救胡柚林,将损失降低到最低程度。两个老人由此发生了一场争执,老头把两只手袖在棉袄里,蹲在火炉旁慢吞吞地说:“等雪化后再说吧……”朋友觉得父母的纠纷不分场合,一点不给他面子,瞪他们一眼后将我带到了屋外——要带我去认识村里最漂亮的姑娘。

  雪在飘飘扬扬地洒着,一点没有要停的意思。我们俩歪歪扭扭地走在大雪覆盖的弯弯曲曲的村道上。

  朋友带着我转遍了村庄里所有稍有姿色的姑娘家,她们脸儿红扑扑,头发乌黑黑,给人以一种十分纯洁、善良、羞涩的印象。她们都穿着厚厚的棉袄,坐在暖暖的火炉旁,低下头为自己或者家人编织红红绿绿的毛衣。我和朋友笑嘻嘻地坐在她们对面,高谈阔论一些时尚的话题,但她们对我们的话似听非听,只是在自己认为可以笑的时候才轻轻地笑几声。我知道她们不可能和我这样的浪人碰撞出美好的爱情,我又不好不负责任地与她们打情骂俏,就只能和她们谈人生谈理想,但是她们对此也没有多大的兴趣,她们关心的是等雪化后,等明年开春时,和村里的年轻人一样,到深圳、广州、上海、杭州等大城市打工,见识一下大世面,赚一些钱,最好能够体体面面地将自己嫁到城里,不再回到这个边远的小山村。

  等待雪化等待开春,等待辛劳而又美好的生活

  雪还在飘飘扬扬地洒着,一点没有要停的意思。雪依旧落在一切可以落下的地方,对我来说尤为重要的是它落在了路上——一条通往山外的公路上,这使得外面的人进不来,里面的人出不去,使这个村庄成为一个暂时被忘记的地方,而且将我丢放在一个被忘记的地方。远方的城市也已经忘记了我这个人。此时,我的心情和朋友的父亲一样,和年轻的姑娘们一样,在等待雪化。

  在等待雪化中,村里最年长的一位老奶奶静静地过世了。这位老奶奶我以前是见过的,在去年或者更早一些,在有太阳的日子里,她会坐在院子里,翻晒积攒了一辈子的寒冷。想不到,她突然地倒在了这年的冬天里。她的儿孙们哭哭啼啼地忙碌着她的后事,在进进出出中,雪落在他们的头发上、衣服上,仿佛在为老奶奶披麻戴孝。一切在进行着,老奶奶的坟地选择在村庄对面的一个土包上,透过蒙蒙的雪帘可以看到,有几个人在挖墓穴,雪被刨开,露出新鲜的黄土,被刨起的黄土又盖住了雪,雪又盖住了黄土,就这么周而复始地轮回着……不久,一个墓穴就完成了,它敞开了胸膛,等待一个老人的入住。没有人会知道,这位老奶奶冷不冷?

  因为雪,村校停课了。朋友和我一样变得无所事事了,为了消遣被雪延长的时间,他借了一把土铳,准备了一把砍刀,以及一些干粮与我踏入大雪封锁的丛林去狩猎。我知道,即使是在这样的深山里,野兽也几近根绝了,我们的全副武装,无非是一种装饰和摆设,说明自己还继承了一点祖宗的传统和尚武精神。

  有这种想法的人在这个村庄里不在少数,在雪原般的丛林里,经常可以听到从远远近近传来的枪声。经过一天的搜索,我们一无所获,这让朋友非常过意不去,于是他杀了一只生蛋的母鸡。

  火炉燃起来了,用的是产自山村的硬木炭,它快乐地燃烧着,温暖而又尖利地舔着炖在上面的瓦罐。母鸡在里面慢慢地变着颜色。时间在等待雪化中一分一秒地流逝过去。母鸡的喷香慢慢地浓厚起来,并且从门缝里往外溢出去,被大雪封锁的房间也慢慢地温暖了起来。尖利而又温暖的土制谷烧也斟满了碗,映着窗外厚厚的积雪。朋友的父亲闻香而动,他笑嘻嘻地走进来,眼睛像擦了桐油一样锃亮。他一边大快朵颐,一边诉说他的人生,还有留在记忆深处的几场大雪……那天,老人又喝多了,竟然一放下酒碗就歪在椅子上睡了过去,白花花的胡子上挂满了口水和鼻涕——也许老人都这样,到了生命的最后,积攒下来的是彻骨的疲惫和寒冷,炉火和酒是难以温暖过来的。

  从早晨到傍晚,一个白天将过去了。当我醉意朦胧地站在屋外看傍晚的雪景时,我发现,对面山包上老奶奶的新坟已经让雪给盖住了,而连续下了五天的大雪终于停住了,檐头已经有了雪化的水滴,只是夜晚的到来,寒冷再一次光临时,滴滴雪水积成了串串的冰葫芦。朋友母亲脸上的阴郁开始松动,并慢慢地散去了。

  第二天一早,一辆破烂的轮胎上绑着防滑铁链的客车歪歪扭扭地驶进了这个小山村,村道上出现了一些陌生的面孔和欢快的笑声,它告诉我,这里已经和外界连接在了一起,并且,我可以离开这里,回到原来的生活当中。

  雪慢慢地化了,似乎在宣布这年寒冷的冬天即将过去,但是我知道,留给这个村庄的事情并没有因此结束,而仅仅是开始,对于我朋友这一家人来说,还有一间偏房需要整修,有一片胡柚林、竹林需要挽救,冻死的几只波尔山羊,只有等待明年开春之后再补充了——那么,对于这个村庄来说,一切都需要等待,等待雪化等待开春,等待日出等待日落,等待以后辛劳而又美好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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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衢州日报  责任编辑:吴红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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