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的家园

来源:衢州新闻网-衢州日报 2017-12-17 12:50

  刘美芳

  夜深了,父亲还没有回来。我挪一方小凳子,在阳台上盯着小区的道路。他傍晚就回老家去收拾东西了,也就十分钟的路程,用不了这么长时间啊!

  寒风吹过,楼下的树木哗哗作响,终于,三轮车压过路砖的声音传来,父亲出现在路灯下。又是满满一车,剪橘子的橘梯、锄头、锯子……我赶紧下楼,帮他把这些东西放入架空层,里面堆满了老家搬来的东西。我说:“爸,这些东西,你以后都不会用的,新房里用不到这些。”父亲沉默了一会儿说:“先搬来吧,丢了可惜,都是我自己置办起来的,几十年了!”他一件件叠放在架空层,一件件抚摸着,像是和老朋友交流一样。哦,父亲在家里收拾东西的时候,也是这样的吧!我问:“爸,你怎么这么慢啊?”父亲叹息一声:“我转了每个房间,看看这个也舍不得,看看那个也舍不得……”

  签订拆迁协议之后,我回过一趟老家。看着那大红的拆字,我是满心欢喜,村子规划落后,房子之间布局非常拥挤,我家一天之中只有中午时间才能看见太阳。所以,工作后我马上买了房子,搬出了老家。

  但是,老家对于父亲的意义是不一样的,“金窝银窝不如自己的狗窝”。我们家的房子造在老屋地基上,父亲兄弟5个,三间老房子,分给他只有半个厅堂。他25岁分家,父母双亡,外出学木匠,经历各种磨难,凭着吃苦耐劳的品格,每天一元的工钱,连续两年给人做木工,终于从几个兄弟手里一点点买下老屋子三间房。因为一直做高强度木工活,父亲大病了一场。母亲推出独轮车,一边用竹椅安放着瘦骨嶙峋的父亲,一边用绳子捆着我和弟弟,推着去城里给父亲看病,日日如此,将近一年。我在懵里懵懂中记得母亲推着我们,在回家的夜幕下,孤雁飞过夜空,发出“哑哑”的嘶鸣,一声接着一声,那样凄厉,那样心酸。

  父亲的身体终于好一些了,他承包了村里的溪滩地,到处挖泥巴改造成良田。种蔬菜、种橘树、种雷竹、种桃子……一年四季,风雨兼程,他一心扑在地里,从泥土中挖出一张张零碎的人民币,一点点存起。那段时间,母亲每天去城里卖菜,家里出门有个山坡,自行车后面带着两大筐菜没有办法上坡,推车的活属于我。睡意朦胧中,听着母亲拉自行车出了门,我实在困,不想起来。父亲的大脚从床头伸过来,准备用脚趾夹我,我吓得马上跳起来,去给母亲推车。黎明前的黑暗,伸手不见五指,我用力托着自行车的后座,冬日里冰冷刺骨,我闭着眼睛使劲推,终于到了坡上的大路上。母亲骑上车进城,我掉头跑回家。

  1989年,我们家造起了楼房。可这楼房只是一个壳,门窗没有、墙壁没有粉刷、地没有水泥浇过,真的是家徒四壁。

  于是,每个下雨的日子,父亲就开始做木工,用老屋拆下木头,做门、做窗、做柜子、给我和弟弟做木头床……然后,他开始自学泥水活,浇筑了水泥地,粉白了墙壁,铺平了门口的坑洼……每一个到我们家的客人都说父亲是天才,什么活都会干。

  家里的每一件家具、每一寸土地上,都留下了父亲的汗水。父亲白手起家,用自己的双手,用自己最美好的时光,做出了这个“家”,培养了子女,创造了小康生活。

  父亲在这块土地上生活了六十多年,这里的角角落落都有他的气息。而今,因为城市发展需要,他的家园正在被拆除。父亲不善言辞,沉默的时候多。我可以想象他白天在家里转悠的神情,那一定是庄严地向每一块砖头,向每一件无法带走的家具告别,告别曾留下他青春奋斗,他中年拼搏的家园。作家王蒙说过“告别有两种,一种是时间的告别,一种是空间的告别”,拆迁就是空间的告别吧。也正如董卿在《朗读者》里所说,有些时候,告别是主动的选择;有些时候,告别是被动的承受。她说,那我们如何面对告别呢?面对告别,最好的态度就是好好告别。是的,父亲,只有初小文化水平的父亲,正好好地向他的家园告别。

  微雨的冬日,寒风刺骨,父亲默默地走在村道上,走进那熟悉的家门,向他家园里的每个“伙计”庄重告别,从此迎来他曾经一直努力让我和弟弟过上的“城里人”生活。

  告别是一段结束,也是一段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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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衢州新闻网-衢州日报  责任编辑:毛利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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