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年之谜:衢州建城史与尉迟恭传说(上)

来源:衢州新闻网-衢州日报 2017-11-27 10:05

  钱进

  尉迟恭是古代中国的门神之一,据传唐朝时尉迟恭还监造了衢州城,老辈的人甚至看到过有“尉迟敬德监造”字样的城墙砖。遗憾的是,今天的人们无缘得见。

  尉迟恭真的监造了衢州城吗?今天,本刊试图揭开这个谜底。

  刘文静之死

  一切都得从传说和史书中找线索。

  先看传说:唐武德二年(619)8月,户部尚书刘文静巡行至衢州一带,看到峥嵘山下的一围土城,感叹“审度山川,见三会四合,且水萦东南,山屏闽越,水陆咸宜攻防两适,真要津也”。当即上疏,力荐修筑城池。武德四年正月,以秦府护军尉迟恭为营建总管,率万人来建城。4年之后,新城初具规模,刘文静再次东巡,他建议,可以“取乌溪之水,沟之入城”,这便造就了护城壕河与城内水系(见2011年6月20日《衢州日报》)。

  言之凿凿,不由人不信。只是,考诸史书,经不起推敲。

  武德二年,即唐高祖李渊登基的次年,发生了一件震动朝野的大事——开杀功臣。这个被杀的人就是户部尚书刘文静。刘文静是辅佐李渊晋阳起兵的重要人物之一。他为何被杀,史家众说纷纭,有的说是其对手尚书右仆射裴寂设计所害,也有的说是因为刘文静一直为秦王李世民出谋划策,李渊欲借此削弱李世民的势力扩张。据《旧唐书。刘文静传》载,刘文静“拜民部尚书,领陕东道行台左仆射。武德二年,从太宗镇长春宫(原隋帝的一处行宫,武德二年在此置陕东道大行台。李世民为秦王时,镇守于此,河东军队尽归指挥)。”这年,有人告发户部尚书刘文静谋反,刘以为功绩在裴寂之上,而官位在裴寂之下,每逢朝臣集议,裴寂一有阐论,刘文静便与他顶撞,甚至有一次在家里拔剑击柱,说非宰了裴寂不可。裴寂一向与高祖关系紧密,高祖经常请他一起吃饭,散朝后留他商谈。唐高祖派裴寂、萧瑀询问刘文静,文静明言无反心,只是对裴寂位居其上有所不满。李纲、萧瑀都对高祖解释文静并无造反之心。秦王李世民也为刘文静百般求情,且言当年晋阳起兵乃是刘文静所定之策。裴寂进言说:“文静才略,实冠时人,性复粗险,忿不时难,丑言悖逆,其状已彰。当今天下未定,外有劲敌,今若赦之,必贻后患。”武德二年(619)9月,高祖将刘文静和他的弟弟通直散骑常侍刘文起处死,籍没全家。

  对照前面的传说,有两点与史载有出入:第一,武德二年,刘文静领陕东道行台左仆射,跟着李世民守长春宫,他的职责范围在陕西境内,如何在8月跑到江南衢州这个边远之地巡视?第二,刘文静于同年九月被杀,4年之后,怎么可能再度东巡来衢?由此刘文静东巡之说,显然不实。

  再说尉迟恭。尉迟恭是唐开国功臣,原为刘武周手下偏将,自武德三年(620)归降李世民后,一直随李在黄河流域四处证讨。武德四年,李唐王朝仍未一统江山,李渊父子忙于在北方(山西、陕西、河南、山东等地)对付刘武周、王世充等,南方江苏、浙江、安徽、湖南、湖北、广东等地,李子通、杜伏威、沈法兴、萧铣等几大势力各据一方,相互缠斗。李唐平定长江流域及以南地区,一是利用了各大割据势力的内斗消耗,二是李靖率军征伐。翻遍新旧《唐书》,我们见不到一处有关尉迟恭曾涉足江南的记载。言其领兵万人来衢筑城,确是于史无征。

  民国郑永禧编《衢县志》卷三。建置志上讲到城池时,记载了尉迟恭是否来过衢州的争议,也从侧面佐证了笔者上述观点。原文如下:

  《唐书》尉迟敬德本传,随太宗削平诸难,足迹未一涉此,何云监造此城?其或如西楚霸王未至衢,而衢有项山、项王庙;明太祖未至衢,而衢之帝王滩、仙岩洞天均有太祖之遗迹,大率偏裨下将假借名号而为之。不然,衢之始建为平李子通、辅公柘之乱,如《唐书》李、辅二传,又何尝有战事在衢耶?

  郑永禧的意思很明白,项羽、朱元璋足迹都未曾到衢州,却在民间传说中留下一堆遗迹,唐杜伏威平李子通始建衢州也不足为信,揣度尉迟恭监造衢州的真实性大概也不过如此罢。

  但是,郑永禧并没有把话说死。在同一章节中,他还记录了另一段史实:“考《唐书·五行志》载,元和十一年,衢州山水毁州郭。有郭必有城,城郭相依,其说可信……今城唐砖犹有存者,上有尉迟敬德监造字,但不多得耳。”也就是说,确有“尉迟敬德监造”字样的城砖存在。他随后又引用了一首清代吴士纪的诗作为旁证:

  

        唐尉迟城砖歌

  三衢城阙高巍巍,崇墉始自李唐置。

  当年监造者为谁,尉迟敬德上有字;

  唐代遗砖终不磨,风雨剥蚀苔花紫;

  沧桑今千有百载,字画隐隐可辨识;

  如何新旧两书中,不见尉迟来此地;

  遂令载籍失其传,古跡不入郡邑志;

  反谓有宋高至临,只为青溪防乱事;

  刺史署距峥嵘巅,因之筑城凭瀫水。

  吁,嗟乎!

  斯砖足以证伪误,碻然大唐无疑义,

  我为摩(揣)三太息,考古当不忘所自,

  斯砖当为考古资,分明六字尉迟记。

  吴士纪在诗中感叹,眼前看到的分明是唐代尉迟恭监造的城砖,为什么史籍中都失载此事,反倒说衢州城是宋代郡守高至临在方腊起义之后所筑,考古的人不能不追其本溯其源啊。

  这真是一个迷局。如果吴士纪所言不谬,清代衢州确实出现过“尉迟敬德监造”字样的城砖;但无论新旧唐书还是现存的地方志书,都没有尉迟恭监造衢州城的可信记载。仅凭吴士纪这首诗,我们依然无法揭开谜底。

  “尉迟恭监造”现象的启示

  破解迷局,有一个文化现象不能不引起我们的重视。

  有研究者注意到,尉迟恭作为唐初名将,开国元勋,元明之际日渐神化,他与另一唐初名将秦叔宝变成了“门神”,受到民间百姓供奉。而且各地不少寺、塔、城池都号称唐尉迟恭(敬德)所建,甚至砖石上铭有“尉迟敬德监造”字样。这种现象遍布全国,北起河北、京津,东到山东,西至山西,中到河南、安徽,南至云南,据不完全统计全国有42处。

  这是一个令人惊讶的发现,衢州的这个传说在全国并非孤例,我们不妨称之为“尉迟恭监造”现象。

  研究者冯金忠统计华北六省(含河北、北京、天津、山西、山东、河南)有关尉迟恭监造寺、塔的记载或传说30处。笔者重点搜集了南方各地有关尉迟恭监造寺、塔、城池的传说共有12例,其中安徽4例,江苏3例,浙江1例(加衢州为2例),云南3例,湖南1例,兹列举如下:

  江苏东台市海春轩塔,据清嘉庆《东台县志》、光绪《扬州府志》、《江苏通志》记载为唐贞观年(627-649)年间由尉迟恭监造;

  江苏江都市大慈悲禅寺,农民拆下的庙砖上有“唐尉迟敬德监造”铭文。当年拆除大殿时,看到桁条和椽子上都刻有同类字样;

  江苏宝应县有唐太宗命尉迟恭驻定善寺剿海盗的传说,原镇海塔古砖上和淮安古城大砖上都有“敬德监造”字样,定善寺古时供奉有“第一功德祖尉迟敬德”的牌子,宝应城上的大、小桥也都是尉迟恭建造。

  云南大理崇圣寺千寻塔顶铁柱云:“大唐贞观尉迟敬德造。”

  云南大姚白塔,道光《大姚县志》载:“白塔砖有字曰:唐尉迟恭监造,与昆明东西寺砖塔字同。”

  云南昆明东西寺塔都传说是尉迟恭造。昆明西寺塔其少量塔砖上有“唐尉迟敬德监造”字样,据考证为829年由南诏弄栋节度使王嵯颠所建,而尉迟恭死于658年;

  浙江杭州有尉迟恭造仙林寺的传说,据考证此寺建于宋绍兴三十二年(1162);

  湖南澧州,城东一石拱桥建桥碑记刻有“尉迟恭监造”字样;

  安徽六安市旧志记载,多宝庵塔重修时,寺院内挖出一口古钟,上有“大唐武德五年”“尉迟恭监造”等铭文。

  安徽巢湖天井山双泉寺原名福源寺,唐贞观二年(628),太宗皇帝赐金建福源寺,顶梁有“李世民御建尉迟敬德监造”涂金大字,现有记事石碑立于青檀树旁。

  安徽池州九华山释迦牟尼铜佛像,铸有“尉迟敬德监造”字样。经鉴定此佛像造于宋代。

  安徽池州还有一个与衢州异曲同工的传说,据传池州城为唐贞观年间鄂国公尉迟恭监造,考诸史实,唐武德四年(621)置池州,贞观元年(627)又废州改隶宣州。至唐永泰元年(765)再设池州,筑土为城,扼守江防,此为池州第一次建城防。贞观年间池州已废州,说尉迟恭来建城不可信。另据《旧唐书列传第十八》载:“(贞观)十一年,封建功臣为代袭剌史,册拜敬德宣州剌史,改封鄂国公。”尉迟恭和宣州倒是有关系的。

  综合来看,42个有关尉迟恭的传说或记载中,涉及尉迟恭监造寺、塔的有39处,涉及尉迟恭监造城池的有衢州、淮安、池州3处,这三个城市且都在南方相邻三省。尉迟恭本山西人,河北、北京、天津、山西、山东、河南六省都是他曾经作战的地区,出现一些有关尉迟恭的记载或传说尚属平常,为何在尉迟恭未曾涉足的南方地区也出现如此多的历史传说和记载?此其一。其二,尉迟恭打铁出身,在民间信仰中是铁业的行业神。但在上述42个传说或记载中,他缘何摇身一变成了“建筑之神”,在全国各地监造起寺塔城池来了?

  其实,在这些多不可信的记载和传说背后,包含了耐人寻味的文化意义。今人看似荒诞,但当中有其产生的社会历史背景和民众心理诉求。

  尉迟恭作为初唐名将,史书称其“勇健非常”,名列凌烟阁功臣。在新旧唐书中记载尉迟故事的仅有几百字。唐末,笔记小说中涉及尉迟恭的有唐刘(食加束)《隋唐嘉话》中的“尉迟战中夺坐骑”,无名氏《大唐传载》中“尉迟夺马,尉迟与齐王比武”。元杂剧中有影响的剧目中有关汉卿《尉迟恭单鞭夺槊》《恭降唐》,尚仲贤《尉迟恭三夺槊》,杨梓《功臣宴恭不服老》,屈恭之《恭扑马》,无名氏《小恭迟将对将认父归朝》。明清小说更是把二人形象推到了顶峰,明万历年间有《大唐秦王词话》,罗贯中曾编篡了《隋唐志传》,明中期林瀚改订为《隋唐两朝志传》,清代《说唐全传》,更是塑造了包括尉迟恭、秦琼在内的一群大唐英雄形象。通过数百年来文人、说书人、民间百姓不断的笔注和口头加工、演绎,尉迟恭和秦琼逐步具备了令人崇敬的神性,以其骁勇善战被升格为驱恶逐魔、保家家户户平安的门神。关于尉迟恭、秦琼何时成为门神,有的研究者认为是在唐代,引用的是这两人为唐太宗李世民站门驱邪的传说;也有研究者根据对门神图像的发展,认为是在明代,因为明代之前有门神形象多为神荼、郁垒,也有天王、药叉,随着人们的演绎,门神逐渐从虚幻的形象变成了人间将军的模样。特别是明刊本《三教源流搜神大全》中,卷七“门神二将军图”有说明:“门神乃是秦叔宝、胡敬德(尉迟恭)二将军也。”此外,明代杂剧《孙真人南极登仙会》,说的就是尉迟恭成为门神的故事;明代药王庙中殿旁二门神,皆塑秦琼与尉迟恭之神像。可见,至少到明代,秦琼与尉迟恭已成为门神是无疑的。

  尉迟恭既然成了家喻户晓的“神”,有关他的传说故事也就越来越多,种种因缘附会之说自然在神州大地四处“开花结果”了。

  佛教寺院托名于尉迟敬德监造,一则是证明自己来历不凡,借以扩大知名度、吸引信众。“盖大匠兴,则仙师必临,以助人力”。中国古代建筑故事中,多有依托祖师、仙人相助建筑的描述,特别是宗教建筑此类故事最多,以显其神迹。佛教两汉之际入中土,至唐代中国化(或称世俗化)基本完成。佛寺与尉迟恭拉上关系,正是佛教世俗化加深的表现,尉迟恭作为门神,是保平安的符号化身,他监造的寺庙,对祈求平安的百姓来说当然更值得礼拜,佛寺由此进一步密切与民众的关系,树立自己的权威性与影响力。二则可能与明太祖朱元璋整饬佛道有关。洪武六年,太祖即诏令:“府州县止存大寺观一所,并其徒而处之。”以防“徒众日盛,安坐而食,蠹财耗民”。这一限制始终未放松。二十四年“申明佛教榜册”颁行全国时又申明:“务要三十人以上聚成一寺,二十人以下者听令归并成寺,其原非寺额创立庵堂寺院,名色并行革去。”一个地方只能保留一所大的寺观,其它的都要合并取消,在此生死存亡的情势下,和唐朝的尉迟恭拉上关系,当然比较有利于拿到官方许可。

  城池托名尉迟恭监造,则有将尉迟敬德作为保护神的意味。尉迟恭生时骁勇善战,所向无敌,随李世民攻城掠地,位列凌烟阁功臣,还与秦琼一道为李世民守门驱邪,鬼魅畏之;死后被奉为“门神”,为家家户户保平安。尉迟敬德监造城池的故事,反映的是一城官民祈冀城池永固的美好愿望。至于“尉迟(恭)敬德监(敕)造”城墙砖,相当于尉迟恭这位大神的法印、符箓而已。从方志记载来看,无论是寺、塔还是城池,尉迟监造砖的出土数量很少,说明尉迟砖起的是一种压镇驱邪作用的“吉语”砖。

  由此,我们有理由相信清代衢州吴士纪看到的“尉迟敬德监造”城砖,确实存在过,但它是不是唐代烧造的,难以证明,无法用它来作为衢州唐代建城墙的物证。即使今天的衢州人有幸再发掘出一块“尉迟敬德监造”城砖,还得慎下结论,毕竟,以古为荣,假托名人的事情,在中国一直不曾中断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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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衢州新闻网-衢州日报  责任编辑:毛利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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