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金华,怀想三位现代文化巨擘

来源:金华新闻网 2017-08-11 15:44

  许彤

  清明刚过,那个傍晚,我悄然潜入金华,期冀与这三位中国现代文化巨擘的灵魂邂逅,寻找他们与金华这片土地之间的神奇密码。于是,那些故事,那些记忆,又回来了———

  邵飘萍:一支笔胜抵十万军

  81年前的4月26日清晨4时30分,北京天桥东刑场,一位身穿蓝华丝葛大袄、青华丝葛夹裤的报人,头发蓬松,背缚双臂。刽子手令其跪地,他决意不肯,却向监刑官拱手说:“诸位免送!”无情的枪声响起,子弹从他的后脑射过。面向黎明前尚未露出曙光的天空,他仰天大笑,从容就义。这位以身殉报、年仅40岁的英雄,就是邵飘萍。这一天,成为民国史上最黑暗的一天。

  30年代,陕北窑洞里,毛泽东接受斯诺采访,忆起北大图书馆时光,他动情地说:“特别是邵飘萍,对我帮助很大。他是新闻学会的讲师,一个自由主义者,一个具有热烈理想和优秀品质的人……”这段话,被埃德加·斯诺记录在《西行漫记》中。

  1886年,在东阳紫溪村“御史第”一间老屋内,飘萍出生了。因向往更好的生活,父亲带领全家迁往金华。飘萍在金华长大,14岁就考中秀才。1909年夏,飘萍大学毕业回到金华教授历史和国文。教书之余,他为上海的报纸写通讯,成为《申报》特约通讯员,从此立定“新闻救国”之志。这是他一生中最安定的一段日子。

  北上赴京创办《京报》,邵飘萍由此走上一条自资独立办报的艰辛道路,同时开创了20世纪中国独立的新闻事业。他把《京报》真正办成了人民大众的喉舌,挥毫泼墨,指点江山;纵论时局,锋芒逼人;言辞激越,分析透辟;振聋发聩,动人心魄。在那个壮怀激烈的年代,邵飘萍终成“一代名记”,冯玉祥由衷地评价飘萍:“主持《京报》握一枝毛锥,与拥有几十万枪支之军阀搏斗,卓绝奋勇,不屈于最凶残的军阀之刀剑枪炮,其大无畏之精神,安得不令全社会人士敬服!”

  1918年10月,邵飘萍促成北大成立了新闻研究会,蔡元培聘他为导师。他坚持每周上课二小时,提出记者要“主持公道,不怕牺牲”,具有完全独立的人格、品行和操守,不仅要做到“探究事实不欺阅者”,更要做到“贫贱不能移,富贵不能淫,威武不能屈”。一年后,毛泽东、谭平山、陈公博等23人取得结业证书,这份名单上有多位中共最早的领袖级人物,着实令人吃惊。那个时候,毛泽东多次拜访邵飘萍,并得到过慷慨资助,所以他终生都忘不了邵飘萍。

  2006年秋,在新闻生涯艰辛奋斗的第二十个年头,我有幸获得第三届浙江飘萍奖。在杭州武林广场高举起沉甸甸的水晶奖杯时,我眼前一遍遍浮现的正是前辈飘萍师,还有他曾经大书于《京报》报社勉励同仁的“铁肩辣手”四字。

  后来,我赴金华采风,还特意赶到市区浮桥街89号邵飘萍故居。当时的老街约两米宽,无法行驶汽车,却也格外安静。我一边在狭窄的门口拍照,一边遥想当年战火纷飞的岁月,邵飘萍以笔为剑,留下了新闻记者的光辉战绩;他著书立说,播撒下新闻教育的种子,激励后辈新闻人追随他的脚步不断前行;他面对军阀的刺刀和枪弹,大义凛然,昂首挺胸,哪怕牺牲生命也在所不惜……

  如今,再一次来到邵飘萍的故乡,我一遍遍地感悟生之重责,感念职之重任,并且虔诚地捧起这位新闻前辈留下的无价的精神财富。

  艾青:诗,永远是生活的牧歌

  1910年2月17日,艾青(原名蒋海澄)出生于金华傅村镇一个地主家庭。因母亲生他时难产,有人算命说他“克父母”。一出生,他就成了不受欢迎的人,被托付给贫苦农妇大叶荷收养到5岁。这位奶妈兼保姆却视其如己出,万分疼爱。

  1932年初,艾青加入中国左翼美术家联盟,从事革命文艺活动,不久被捕。在狱中,他创作了不少诗篇,其中就有《大堰河———我的保姆》。在那些沉沉的黑夜,艾青沉浸在对“大堰河”———养母大叶荷的怀念之中,沉浸在对中国妇女命运的关切之中。他的目光诚挚而深沉,“大堰河”在他的目光里同样清晰而明亮。他让“大堰河”的形象立于诗坛,也因这首诗成为耀眼的明星,闪烁在中国的星空。这是他第一次用“艾青”为笔名发表长诗,因诗风清新,感情诚挚,迅速轰动诗坛。

  1996年5月5日,艾青与世长辞。此后,夫人高瑛依旧牵挂着金华,20余年来9次回乡省亲,她几乎捐赠了艾青生前的全部珍贵物品。艾青为金华写过很多诗歌,字里行间流淌着对家乡刻骨的眷恋,乡亲们从未忘记他。1998年10月,金华建成艾青纪念馆。此后,还修建了艾青故居,命名了艾青中学、艾青小学、艾青公园、艾青路,缅怀这位伟大诗人。2015年2月,由中国著名建筑师王澍设计的艾青纪念馆新馆开放,那些实物、照片、手稿、书信、现代化的3D幻影成像系统,生动形象地再现了艾青光辉一生和斐然成就。

  2015年7月30日,金华联合多部门举办了纪念艾青诞辰105周年“我爱这土地”《艾青抗战诗集》出版首发式和艾青抗战诗歌朗诵会。金华这座国家历史文化名城,曾是浙赣战役的重要战场,也是“东南抗战文化名城”。1941年,在民族生死存亡的危急关头,在风雨飘摇的浮沉年代,艾青和热血青年们奔赴延安。正是这一时期,艾青创作了一生中最富激情、最高成就的作品。这些不朽诗篇,曾激励着进步青年奋勇抗战。而他点燃的爱国主义烈焰,会在金华这片深情的土地上代代相传、不息绽放。

  艾青离去的20余年来,高瑛与金华的情谊非但未因时光的流淌而被冲淡,反而日渐深厚甚至偏爱。“斗转星移十四年,艾青,你在哪里,苦苦思念,无处寻觅,总是自己问自己。要是你还活着,那该多么好,我会像影子般,围着你转来转去……”在一首诗里,高瑛这样写道。和儿子行走在艾青笔下故乡小巷的石子路上,高瑛充满欢欣;在故乡的佛手园,高瑛俯身亲吻黄灿灿的佛手,不禁想起往事:艾青常年漂泊在外,每到佛手飘香季,都喜欢在身边放一只家乡的佛手以解乡愁。直到离世,他办公桌上的玻璃瓶里还安放着一只金华佛手……这只佛手瓶,就成为高瑛第一次向艾青纪念馆捐赠的珍贵物品之一。

  我的公婆家就在傅村镇上,自我嫁到傅家起,就知道艾青故乡就在不远处的畈田蒋村。每当我走进艾青故居,在玉兰树下细细地回味艾青的诗篇,在玉兰亭中静静地体悟诗人的情怀,耳畔就会响起深深打动我的、那永恒的诗句:“为什么我的眼里常含泪水,因为我对这土地爱得深沉……”

  施光南:故乡,创作的灵感之源

  1940年,施光南诞生在山城重庆,父亲施存统为中共早期活动家和领导者,1922年当选团中央首任书记,新中国成立后任劳动部第一副部长。4岁时,当小学校长的母亲不忍心把最小的宠儿独自锁在家中,便把光南带到学校读书。翌年,重庆市举办小学生音乐比赛,学校推送颇具天资的光南登台竞技。出身于“音盲”家庭、五岁的他没有选用音乐老师煞费苦心准备的曲目,却另辟蹊径自编了一首歌:“春天到了,桃花开开,小鸟飞飞,黄鸳在树上叫。它们快活,我也快活,我们大家都快活。”小光南一鸣惊人,居然抱着大木马奖品凯旋。这首被母亲记录下歌词的儿歌,就是他的处女作《春天到了》。

  “文革”中,施光南被扣上“修正主义”“靡靡之音”等帽子。1976年粉碎“四人帮”后,他把民众扬眉高歌的心情和自己的满腔喜悦化作一曲《祝酒歌》。这首歌经著名歌唱家李光羲的激情演绎,飞越大江南北,唱出了亿万民众的肺腑心声,唤起了华夏儿女的强烈共鸣,成为经久不衰的时代之歌。1982年,《在希望的田野上》(晓光词、施光南曲)唱红全国,成为80年代经典的文化坐标。听啊!时代的音符,音乐的力量,总能给充满生机的社会带来无以比拟的激情。

  人间四月天,我随“美丽幸福金东小城颂”文学采风团一行,从万达广场乘车前往金东区源东乡。笔直的道路两旁,万亩盛放的桃花将希望的田野晕染成片片粉色,在春雨中好似巨幅清丽美妙的水彩画。“音乐风情线”将我们引入桃林掩映的东叶村,这便是施光南魂牵梦萦的故乡。我提前参观了即将开放的施光南纪念馆。这座看似一架钢琴的雕塑式纪念馆,如同一个以山体的坡度形成的山水剧场,大地环抱,群山合围,一切都融化在优美的旋律之中。三层高的纪念馆面积不大,设计高妙,可与国外著名的音乐家纪念馆媲美。地下一层是一个幽暗静谧的音乐空间,可以静心聆听和回味施光南的作品;一层纪念大厅,能亲眼看到施光南的曲谱手稿和日记,还有回忆和评价他的视频;二层展示厅,珍藏着光南父母用几个月工资换来、陪伴他一生创作了1000多首歌曲的美国斯坦威钢琴,以及1300多份珍贵的创作手稿,透过一份份手稿,我感受到了光南近乎执拗的创作热情。

  “唐山大地震时,北京也有震感,当时他第一反应就是要把我母亲和女儿送到东叶村来。”夫人洪如丁说。也正是儿时在东叶村居住的那段炊烟袅袅的记忆,给光南创作《在希望的田野上》带去了灵感。乡亲们始终缅怀着这位游子,开办光南小学,组建光南合唱团,金华城区有条5公里长的光南大街,浙江师范大学音乐学院更名为施光南音乐学院……自施光南音乐广场建成后,堂弟施根叶每年都要去一趟北京,为的是说服嫂子,让堂哥的遗物“落叶归根”。

  今年4月15日上午,东叶村每位村民都特别兴奋,村里来了关牧村、瞿弦和、殷秀梅、佟铁鑫等重量级艺术家,参加施光南纪念馆开馆仪式。这一天,施光南魂归故里。这位音乐奇才,创作歌曲无数,却因突发脑溢血英年早逝,仿佛一部雄壮的交响乐,正当进入高潮时却戛然而止,画上了一个永恒的休止符。他不图名利,毕生痴迷于音乐事业,创作歌曲近千首,《周总理,您在哪里》《吐鲁番的葡萄熟了》等歌曲唱响神州大地。他无惧逆境,即使经历“十年浩劫”,为人民创作的激情却丝毫未减,他无愧于新中国建立以来唯一一位被国家授予的“人民音乐家”称号。

  当天的开馆仪式上,出现了令人震撼的一幕:洪如丁一行为施光南纪念馆揭幕之后,在一旁观礼的四乡八邻数千村民忽然放声高歌,一边是《在希望的田野上》,另一边是《打起手鼓唱起歌》。歌声的热流像磁石一样,一下子把施光南的两位优秀学生关牧村和佟铁鑫吸了进去。

  在东叶村灵动秀美的山水间,在清新甜蜜的空气中,在深情缅怀的歌声里,到处都跳跃着光南的音符:“我们的家乡,在希望的田野上,炊烟在新建的住房上飘荡,小河在美丽的村庄旁流淌……”“打起手鼓唱起歌,我唱歌好似震山河,歌声溶进泉水里,流得家乡遍地歌……”熟悉的旋律,再一次把人们带回难忘的岁月。在光南的歌声里,故乡就是这般美好而充满希望;在故乡人的心目中,光南的灵魂和他创作的歌曲一样,永远飘荡在八婺大地,不曾忘记,也从未远逝。

  当时,远在衢州的我,通过电视看到这动人的一幕,禁不住热泪盈眶。

  那些故事,那些记忆,又回来了……

  (作者系衢州日报报业传媒集团副总编辑、衢州市作家协会主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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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金华新闻网  责任编辑:祝金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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