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干亲”旧话

来源:今日龙游 2017-07-25 09:22

  余怀根

  我的老家是个烟灶不过十人口不过百的小山村。先辈们与自然搏斗,与命运抗争,有着自己的生命密码。看似微不足道,却也隐藏生存智慧。比如,以前的乡村生命不易掌控,似乎总有种神秘的力量在拉着拽着。为了求得孩子茁壮成长,大人们多有托寄。至少在上世纪50年代之前,这里的小孩子都会认“干亲”,企求得到多一层的庇护。

  我就认了一棵老樟树做干爹。它立在村庄的祠堂内,陪着老祖宗,周身披着密实墨绿的铠甲,像位守护神,安然肃穆,极尽威严之态。据先辈说,把生命托付给了它,就沾了长命百岁的福祉。过生日那天,母亲总要领着我,吱呀呀推开祠堂的大门,轻轻来到樟树下。先在枝丫处系上红丝线或红布条,接着摆开几样贡品,抓土插香,口中念念有词。最后跪下“咚咚咚”,很实在地磕三个响头。我抬头看看樟树高耸的模样,怯生生地跪下,虔敬地学着母亲磕头。收尾是放一串鞭炮,一阵噼里啪啦过后,很多生命的担忧仿佛都无影无踪,母亲脸上挂着微笑,我也仿佛得了神通,格外清爽。不仅我,村子里的大多数孩子小时候都有认樟树为干亲的经历。樟树是村庄里的功臣,它是不会寂寞的,因为干儿女颇多,时常有孩子光顾跪拜。

  有的孩子认给水碓。石滚在石臼里一上一下,舂得稀里哗啦,结果谷物变成大米,而石头却不见损耗,于是祖辈们就动了小念头:结实着呢,就认给水碓吧,保佑孩子耐摔耐打,无病无灾,早日长成大姑娘大小伙子。因此我家附近那座水碓,顺理成章地做了许多孩子的干爹妈。

  先辈的人说:认水井这个干亲好。井台是石板的,横木是黄檀树的,井筘是铁打的,井水嘛是清甜的,它们会庇佑孩子结结实实,水水灵灵的。

  那些静物的干爹娘,只是脉脉地站着或坐着,不言不语,我们只是一厢情愿地托寄,情感上的互动是难以完成的。而我的远房表弟,却是认给了老姨。他父亲30多岁才喜得贵子,自然视为眼珠子。老姨身材粗壮,身体健康,力气大,会生活,最主要的是生了一群俊逸壮实的男丁,因此表弟认在了她的膝下,借光呢。

  每年表弟生日,他母亲用心发面,做饼做馒头,摆在红圆篮子里。然后在另一圆篮里,放上一块条形的礼肉,一把粉条,一束松柏,并特别慎重地放入红色的布项圈。这个项圈是极考究的,原初是纺车上的弦儿,这弦是多股棉线拧在一起的,结实得像牛皮筋,并且还打了蜡,光溜溜的。弦儿的外面用红平纹布包裹,用红棉线缝好,然后系上一把银锁。每年生日,这个项圈都要带到老姨家,老姨总是端了针线筐,坐在大门外的阳光中,用红线穿了针,拿出红布条,仔细地加上一圈。长一岁,项圈就多一圈。弟弟将添了一层红布的项圈儿戴在脖颈上,银锁亮晶晶的。12岁那年生日,项圈缝到了12层,弟弟完成了成人礼,他母亲把红项圈送上房顶,沿着房脊,挂在鹏鸟的脖子上。至此,圆满收场。

  孩子们除认干亲之外,村里还有许多故事。比如取名,总少不了虎啊狗啊,盼着生命力强,好带。又取一俗名,如“讨饭奶”,“石头果”等等,意思是名贱命健。还有一家把自己的孩子盛在篮子里,佯装着扔在十字路口,而另一家就佯装急慌慌地抱了去。孩子的父母,又佯装着掂点儿谷糠,去把孩子换回来,并起名康换。两家喜乐融融的,仿佛为孩子找到了一个健康成长的护身符。还有穿百家衣的。家人走街串巷,向每家每户讨取一条小棉花卷儿,然后纺成线织成布裁成衣,穿在孩子身上。这孩子就有了百家人的祝福与护佑。

  像很多村庄一样,许许多多的类似于认干亲的小细节,表达出村民的精神本能。有他们的喜怒哀乐,有他们的美好情感,更有他们的内心企盼与对生命的渴望。正是这些社会底层的小细节,让我触摸到了先辈内心的脉动,许多年过去仍铭记心底。
在今天看来,这些习俗很是愚昧,而小时候的我只感受到生命之神圣。这是来自社会最底层的生命呼唤,生命是一次苦旅,在那个时代,心理的抚慰所产生的精气神是不可忽略的。这种对自然对生命的敬畏和顶礼膜拜,是一种美好情感的寄托,也让我们对生命心生敬意。善意的行为如一件小棉袄,一盏小油灯,让生命更温暖更亮堂。尽管它们在光阴与时代的行程中即将消逝殆尽,然而在我的记忆里,它们依然生机盎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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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今日龙游  责任编辑:吾献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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