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生之风,去浮存实——追忆山野文人柴汝梅

来源:衢州新闻网-衢州日报 2017-07-17 10:28

        记者 罗东哲

  柴汝梅先生去世已有25年,但至今仍有人前往他生前居住的村子,寻找他留下的印记。

  在柴汝梅留有不多的独照中,有一张摄于1994年,他去世的前一年。相片里,柴汝梅已83岁,戴着黑框眼镜,坐姿挺拔,右手正握笔专心用墨,仿佛置身纷扰的世事之外。

  83岁的柴汝梅戴着黑框眼镜,坐姿挺拔,正握笔专心用墨。

  “正如这张照片所展现的,柴老师为人淡定、朴实,他无意于成为某知名书法家学者,书法只是他拥有的一项生活技能。”青年书法家毕全林是柴汝梅的学生,他曾与汪贤林一起编辑出版《石松存稿》。正是这本书,将柴汝梅近一个世纪以来的沧桑岁月得以完整展现。而为了编撰《石松存稿》,毕全林曾多次回到柴汝梅生活的衢江区岭洋乡鱼山村,“老师的书法作品都驻订在白墙黑瓦下,这些字迹就像刚收割的麦禾香草,幽然地浮动在空气中,挥之不去……”

  人物小传

  柴汝梅(1912—1995),字石松。1929年省立八中(衢州一中前身)毕业,民国时期,他曾在乌溪江雨潭、洋口、破石等学校教书,1952年调衢州一中任教。1957年,柴汝梅被错划“右派”回乡务农,1979年后平反。1988年,柴汝梅参加浙江省农民书法比赛,曾荣获一等奖(全省仅两个)。2013年12月,衢州日报报业传媒集团主办的《农家报》将使用了15年的黑体字报头改用为柴汝梅的书法,并沿用至今。

 

  “一张小床,我睡里头,他睡外头”

  岭洋乡鱼山村位于衢江区南端边境,在乌溪江库区内,距衢州市区62公里。柴汝梅正是在这绿荫环抱,“梅”溪从旁流过的静谧所在,生活了60年。在他去世前,毕全林每年暑假及寒假,都会前往柴家住上一段时间。

  受区位地理的影响,岭洋乡在2006年末才正式通上了汽车。而之前,人们就靠着每天总共两班的渡船,早上6点半从洋口出来,沿途停靠几站,一个半小时才能到达小湖南镇的大坝码头。因此,毕全林每次去柴家都要费上很大气力。

  “有一年大年初二,大雪纷飞,我们赶到大坝时已晚,航运船早就开走了,只好租用一艘马达船,然而马达船也在半路抛锚。”毕全林回忆,“好不容易赶到,已是晚上9点40。老师看到我来,微微点头问:来了?我答:来了。”后来,柴汝梅的小女儿柴乐英告诉毕全林,这一天,柴汝梅从早上到晚上,总是在路口站着,“原来是在等你。”

  “我与老师的感情是可拿父子之情相比的。”毕全林说,柴汝梅当时住在柴乐英家,“我每天早上一起床,就在堂前大门口柴老师的书桌上练字。柴老师起床洗刷后,就会来给我的字批改、示范。”两人吃过早饭,柴汝梅也常常讲些过往经历和诗词格律,“老师躺在屋外的长椅上轻轻地说,我就在一旁认真地听。”

  “每到柴老师家,我都是与他同吃同睡的,一张小床,我睡里头,他睡外头。我曾送给老师一本郑板桥诗集,他很高兴,睡在床上从头开始唱,一直唱到尾,一字不落。”毕全林还记得,有一次,在柴家住了一周后他打算回家,起床练字时,发现老师一早就出去了。“回来时已是7点半,我见他手里拎着大约有5斤的猪肉,气喘吁吁地对我说,吃了猪肉再回吧!乐英姐说,柴老师是早上5点走山路去买猪肉的。今日回想,老师八十高龄拄拐杖于山路行,还是十分不忍。”闭目回忆,毕全林耳边似乎传来恩师拄着拐杖走路发出的“笃笃”声,“每天清晨,他都喜欢沿着古朴村庄的石子路一步一步慢慢散步,那些过往的苦难便都消耗在这悠悠岁月中了。”

  “心酸苦楚伴随着他的人生”

  1912年,柴汝梅出生在鱼山村的一户普通人家。他9岁起开始临“十七帖”练习书法,初中毕业后便在本村教书。之后还曾跟随做律师的表兄赴杭州替抄诉状;1932年,时局动荡不定,柴汝梅回归故里。此后的十多年,他做过保长,当过律师事务所书记员、乡公所文书……建国后,柴汝梅在衢州一中任教,1957年,在文化浩劫中未能幸免,被错划为“右派”,回乡务农,一待就是60年。

  “我们小时候,常围坐在爸爸身边,尤其是夏秋日的夜晚,我们全家好去屋边小山岗上自家的晒场上乘凉……有时爸爸会望着我们头顶的茫茫星空,给我们说银河系、牛郎织女、北斗北极和南斗,还有我们记不清的星座。他也会教我们背诵《长恨歌》《琵琶行》《桃花源记》《岳阳楼记》《醉翁亭记》等长篇诗文;有时拿来二胡,为我们清唱婺剧曲调……”在长子柴之东眼中,乡村田野生活时光,父亲与他们一起有过诸多快乐,但与此同时,心酸苦楚也伴随着他的人生。

  1958年,柴汝梅被开除公职送回原籍劳动,突然由先进工作者成了“人民的敌人”。“他把这一消息告诉我时,已经在生产队当了牧牛工了。”柴之东回忆,父亲在布满荆棘的山上放牛,其艰辛可想而知,而牧牛工的工作,他一干就是20年。

  “一事无成鬓发斑,连年叱犊在高山。蛇兽横行无所忌,蜂虻螫肤又何伤。”柴汝梅用一首诗道尽了这20年无奈的心酸。然而,上世纪60年代中期,柴汝梅又重新被当作阶级敌人关押、批斗甚至在乡村游斗。

  柴汝梅是痛苦的,但是他自有法子。他在诗中自励:“台上低头心自直,村坊游斗气如虹。”

  1979年秋天,中央落实纠正冤假错案工作,柴汝梅“右派”一案终于得以平反,原本可选择重回教坛,但因年事已高,校方对其作退休处理,每月可享受退休金数百元。因政治上获得新生,经济状况从此改善。

  “墙上灶头的字,总让人念起他的好”

  在柴家时,毕全林常看到柴汝梅为乡邻写结婚喜联,乔迁、合八字、结婚选日子等,“乡亲们每逢喜事都来找老师,家里很热闹。”大红的空白对联上,写上老师的字,倍添喜气,至今历历在目,令人神往。

  “以前,我们要写字了,都找他。”有乡亲爬上木质阁楼,取下几个竹筐,都是上世纪70年代编织的,竹筐上“某年某月某日制”的字迹仍然清晰可辨。还有墙上灶头,“读月”“曲径通幽”“蝶恋花”等字总是让人念起他的好,“请他来,他就来,拿个大毛笔,用碗装点墨,爬上凳子就可以写了。”

  村民廖昌友推开自己存放谷物的旧屋门,一台风车正立在对面墙边。找来抹布擦去灰尘,上面“去浮存实”四个字苍劲有力。

  “只知柴汝梅是个文化人,字写得好,哪知他还是个书法家。”1988年浙江省农民书法大赛中,柴汝梅得了一等奖,沙孟海誉其书“笔力雄健,个性特出,古尔朴雅”。廖昌友说,从那以后,陆陆续续,总有人来到村子里寻找柴汝梅的“墨宝”,家家户户也都能找出几个。

  “说起三哥的书法艺术,我常听人说,他的字写得好是与生俱来的。他也常谦虚地说自己是一个写字匠,不懂书法艺术。其实,三哥的书法能有如此高的造诣,是下了苦功夫的。”柴庭芳是柴汝梅的弟弟,两人年轻时,是六兄弟中相处时间最多的。

  柴汝梅是个左撇子,唯一能用右手做的事就是写字。“我听父亲说,为了逼迫三哥用右手写字,三哥挨了私塾先生的不少戒尺。”柴汝梅八岁起临摹历代名家碑帖,从虞体入门,精习欧、柳、颜、赵诸体,多年不辍,“三哥的书法能博采众长,自成一格,秀而不媚,畅而不浮,有筋有骨,超逸悠然,便是出自青少年时练就的扎实功夫。”

  “左清风右白云的散淡人生”

  “柴先生用前半生的教师和后半生的农民身份进入到自己所营造的审美世界里,自得其乐,安贫乐道,耕躬一生。”作为《石松存稿》的编者,汪贤林说,书名用的就是柴汝梅的字“石松”。

  “我第一次看柴老先生的字,距今已有20年。”汪贤林回忆,在衢州画廊里,一幅“兰亭序”刚裱好挂在墙上异常夺目,整篇布局好像自由散落在农田里的庄稼,没有章法,没有虚实,没有节奏,没有浓淡,也没有印章,“和我们所掌握的艺术创作的标准全不一样,组成作品的要素都不具备。但我当时就是被这乡气扑鼻的气息,看似呆头呆脑的笔触,大珠小珠落玉盘的独特魅力深深吸引了。”汪贤林说,那也是他收藏的第一幅艺术品。

  如椽大笔书写出了汪贤林心中向往的左清风右白云的散淡人生,也激发他四处寻觅柴汝梅书法作品的阅读。“他把每个书法内的章法还原为生活,把书法内的结体还原为汉字,把书法内的线条还原为点画,他的每一件作品都像农夫种地般风调雨顺,欢乐和谐,带着泥土的芬芳,笨拙,浑厚,憨态可掬。”在汪贤林看来,柴汝梅以不自觉的方式,用生命本能的需求留下的点滴印痕浸润了他,“美术史记里可以缺少先生,但我辈的心里已不能缺失先生所开拓的这亩田园,衢州的这方水土也不能缺失先生所书写的独特人生,鱼山村的乡亲们更缺失不得先生为他们营造的人文家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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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衢州新闻网-衢州日报  责任编辑:林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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