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砚边絮语]极致的丰富

来源:衢州新闻网-衢州晚报 2017-03-30 09:51

  苏素

  中国山水画中,有意思的一个现象是:极致的简洁,竟然也能达到极致的丰富。

  为什么是这样的一种关系——竟以“无”,来达到了“有”?

  其画面确切如王维“江流天地外,山色有无中”,如柳宗元“孤舟蓑笠翁,独钓寒江雪”,如陶渊明“山气日夕佳,飞鸟相与还”。

  迷蒙烟水,虚空山色。再加一点孤舟人影,两三点飞鸟,就可以是画面全部。

  这种“有”,形式上,明显接近于“无”。

  这种极致简洁式的表达,是中国文人独特的审美和创造。

  张岱《湖心亭看雪》云:长堤一痕,湖心亭一点,余舟一芥,舟中人两三粒。

  纪晓岚《月夜孤江独钓》云:一帆一桨一孤舟,一个渔翁一钓钩。一俯一仰一顿笑,一江明月一江秋。

  清朝女子何佩玉有佳诗:一花一柳一鱼矶,一抹斜阳一鸟飞,一山一水一禅寺,一林黄叶一僧归。

  一,只是最简笔画,只是最少数量。但他们就是不遗余力地用“一”,忘乎所以地用“一,不管不顾地用“一”。

  “一”是古人笔下的宠。

  有意思的是:有了“一”,却有了这样的结果:更多的“有”被“无”替代,更多的“实”被“虚”替代;该隐藏的都退到了幕后,不该出现的全被删除;实在该出现的,只留下其一。

  然后,被留下的其一、其二,神秘莫测地变成了画面中满满的、体会不尽的开阔和深思浩渺。

  因有这接近于“无”的其一,我们恍入梦境,神思渺渺,随鸟儿上了天,随舟子入了水,再随轻烟飘荡,任意东西。

  该怎么理解?该怎么解释?解释这样的神奇?

  只能怪中国山水本身太灵秀,这灵秀是它自己的。“山水之为物,禀造化之秀,阴阳晦冥,晴雨寒暑,朝昏昼夜。”自然界本身就是个造物者,“随行改步,有无穷之趣”。但这灵秀也是人给的。中国人内心无穷的灵想又似乎开辟了山水原本的开阔。那些活泼泼的心灵在凝神静寂的观照之下,在山水之上发现了宇宙的奥秘。这是一片无边的虚白,却更是一片各人天地的无边虚白。

  这天地,可倾吐可吸收,可安放可飞翔,可沉思可哭泣。他们以自我对自然和宇宙的询问拓宽了思考的疆域,也拓宽了山水的疆域,和自我人生的疆域。

  当然,更有意思的是:如何看待画中诗中那一亭?那一舟?那一人?那一鸟?

  它们,也许就是我们与自然的交接点。我们和自然的对话在这里重合了,碰撞了,相会了。在这个点上,我们与宇宙终于握手。

  它们,也许代表的就是回归。中国人向无边界寻求探索,但不是无限制地向外,而是“留得无边在”,“低徊之,玩味之”。我们迷茫时,从自己出发走向自然,却最终选择从无边万物回到自己的心灵,回到自己内心的宇宙。

  因回到自己内心,才是“以大观小”,才能得到我们在对自然探求后的最终意义,找到我们自己人生的最终出路。每一只归鸟,都代表了中国人所找到的回家的路。

  所以,中国文人在拓宽自我思考的疆域,拓宽山水疆域的同时,也拓宽了自我人生的疆域。我现在想到苏轼,想到欧阳修、王维……才真正能笑出声来。

  近日因缘际会,又听了黄霑、徐克、罗大佑的《沧海一声笑》,笛子和古筝快速交汇的缝隙里升起三个老男人沧桑的声音,画面随即展开如画:江山笑,烟雨遥;清风笑,竟惹寂寥,豪情还剩一襟晚照。

  电影里的这个画面一朝会面,多年来都不曾忘记。江湖的喜悲,都在山水中升腾起落。无论怎样的大风大浪,风起云涌,故事的结尾都会归于风平浪静。

  山水,是我们的一剂镇定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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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衢州新闻网-衢州晚报  责任编辑:吾献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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