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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葆赪:她的眼里只有物证

导读

  一个夏日的午后,我在听姜葆赪讲述她刑警生涯中难忘的故事,当说到她和同事们历时三年不懈追踪,最终凭藉半枚模糊的指纹锁定真凶;又在一段录像中看到,受害者悲痛欲绝的母亲一边怒骂杀人凶手“你个短命的东西”,一边泣不成声哭晕在地的情景,我的泪水夺眶而出……

  指纹有迹,誓言无声。我喜欢看杭州新闻同行给姜葆赪拍的一张照片,她正举着放大镜,专注地看着眼前的世界。正是这份专注和执着,使得她始终保持着对指纹、线条的关注和研究。二十多年来的经验积累,不仅培养了她一双极具洞察力的眼睛,也培养了她超强的侦查敏锐度,使得她屡建奇功。

通过放大镜,专注眼前的世界。

作者:许彤责任编辑:祝金林 2017年01月09日

  姜葆赪总是忘不了1994年那个夏天,刑侦大队老领导面色严肃地对她说:“你适合做刑事技术工作。这份工作很重要,不能出一点差错!”她才知道,以后要和不同的现场打交道,从现场发现蛛丝马迹,通过现场提取的痕迹物证,再回到办公室破案。这与之前的想象完全不同,在她看来,刑侦工作就应该像007邦德那样惊心动魄,或者像福尔摩斯一样活跃在现场。

  她不明白,领导何以看出她适合这个枯燥的工作,是她习惯将各种物品分门别类,并总是准确记得物品的摆放位置?还是她不爱说话,同事却公认她有着一股不服输的倔脾气?

  从业多年后,经历了许多,姜葆赪才明白,她确实很适合。她由衷地热爱这个工作,而且越来越沉迷于这个充满线条的微观世界。

姜葆赪正在勘查盗窃案现场,提取楼梯扶手上的手印。

  无辜二老,死于梦中,神探2小时锁定嫌疑人

  姜葆赪参与命案侦破、2个小时就建奇功的故事,至今在衢州公安系统被同事津津乐道。

  那是一起发生在盛夏时节的惨案。2006年8月10日这天傍晚,姜葆赪正和先生散着步,刚走到市区南湖桥边就接到同事的电话,她上了车就飞速赶往现场。

  就在不久前,81岁的戴某和同龄的妻子潘某被人发现死于家中。现场位于衢州市区一居民楼308室,时任刑侦支队副支队长邵清平(现任衢州市公安局刑侦支队支队长)回忆道:“地上全是血,尸体已经出现腐败迹象,现场相当残忍……”据法医初步分析及侦查排查情况分析,二老的死亡时间应在50个小时左右。

  根据现场遗留的痕迹,警方对案发时的情况有了大致的推测:从现场看,没有明显的威逼伤,死者比较平静,是在睡眠中被杀的。警方通过调查了解到,这对耄耋老人退休多年,性格随和,人缘一直不错。平常他们喜欢散步、看报,邻里关系和睦,根本没有被仇杀的可能。他们的女儿悲伤地说:“我父母没有什么钱,干吗要杀他们?我真的想不明白是谁那么残忍?……”

  刚刚赶到现场的姜葆赪见状义愤填膺,决心迅速获取物证,尽快抓住凶手。她花了不到5分钟巡视了一番,发觉整套房子除了卧室,每一个房间都装有防护栏。在房间里没有发现有效线索,她走出房间,思考了一会就往楼上走去。

  楼上的408室,门虚掩着。一走进屋,姜葆赪顿时觉得不对劲。没人居住的房子应该门窗紧闭,可卧室窗户却大开着,窗户下面,正是308卧室的窗户。凶手有没有可能从408的窗户沿着水管爬进308房间?这个想法让姜葆赪激动起来,她马上将此告诉了同事。

  经细致的现场勘查,在罪犯攀爬的必经之路上提取了有价值的指纹,而这些颇具价值的指纹让姜葆赪的心一直怦怦跳着。现场勘查技术员还在有条不紊地勘查现场,她已迫不及待捧着相机回刑科所将采集到的十几枚新鲜指印一一入库进行系统排查。经过400余枚指纹的分析比对,当一张稚气的面孔在电脑屏幕上跳出来后,她愣住了:这个不满18岁的江西少年骆某,可能就是那个杀害老夫妇的凶手!虽然骆某之前因为偷窃进过派出所,但是与杀人凶手这样的身份相比,姜葆赪有点难以置信,她用比对镜一遍又一遍比对。仅仅2个小时后,她确定:命案现场的痕迹和骆某一致!她还发现有多个指纹相互之间对不上号,于是断定此为多人作案。

  次日,民警在江西的一家网吧成功抓获骆某。见到民警,骆某张口就问:“你们怎么知道是我?”他沉默了一会说,“衢州的人是我杀的,我想干一件大事!”这件大事,并不是杀害二老而是想抢劫银行。骆某说,这次只是为了练练杀人的胆量,而选择这对老人也是随机。他还有一个帮手,15岁的衢州人杨某。8月7日,他俩看到楼下老夫妇打开了卧室的窗,就想下去练胆,顺便抢点钱花花。因长期沉湎于网络游戏,他俩已经很难分清现实与网络世界的差别,再加上家庭教育的严重缺失,在两个网络青少年谋划的惊天大案中,二老就这样在睡梦中无辜地成为他俩练胆的试验品。

  不到17个小时,这起震惊衢州的命案迅速告破,姜葆赪再一次让大家见证了她神奇的破案能力。

  正是因为在此案侦破中起到了至关重要的作用,姜葆赪被荣记个人三等功。然而,这项殊荣却让她怎么也高兴不起来。作为一位母亲,8.10案件给她最深的触动,就是父母对孩子教育缺失的问题,及至整个社会对孩子的引导问题。她说:“在我的职业生涯里,通过指纹技术破获的1000多起案件中,有不少是未成年人犯罪。每每看到一张张稚气的脸庞出现在电脑屏幕上时,我都心痛不已!”

  我听着她的讲述,一起悲伤,一起扼腕,一起叹息,一起为胜利而欣慰。同时,为教女有方的她高兴,其女从中国人民大学历史系毕业后,又争取到美国耶鲁大学的全额奖学金,目前正在大洋彼岸攻读东亚文化硕士学位。

姜葆赪生活照。

  半枚指纹,三年追踪,功夫不负有心人

  时间定格在2006年4月23日。这天清晨6点半,本不是收获的季节,可柯城区石梁镇李家村的橘园里却显得有些繁忙,衢州市公安局的刑警们正紧锣密鼓地勘查一起命案现场。如今,柯城公安分局刑侦大队原副大队长徐水芳(现任市公安局刑侦支队副支队长)说起10年前的事情,依然满腔愤懣:“现场真是惨不忍睹啊!死者全身多处中刀,仰面倒在橘园里,浑身是血……”

  在离现场10米不到的地方,侦查员找到了死者的另一只皮鞋,并发现了几个不太明显的鞋印。他们注意到,这些鞋印一直延伸到距离现场大约20米的公路上,路面上遗留着零星的血迹。柯城公安分局刑侦大队重案中队原中队长杜尚龙(现任柯城分局治安大队教导员)分析道:“看样子,是一路运动状态、一路搏斗状态过去的,而且双方力量对比很悬殊……”

  这名遇害男子是谁?为什么会与两名犯罪嫌疑人来此最终命丧橘园?遗落在现场的一本驾驶证显示了遇害者刘某的身份,他正在衢州从事出租车司机工作。按常理,刘应该驾车到如此偏僻的李家村,可案发现场并未发现车子的踪影。警方推测,凶手很有可能在杀死刘以后驾车逃离。

  就在这时,110报警台接到一个重要信息:凌晨5点开始,报警人在杭金衢高速公路西出口双塘岭路段的一个汽车维修点附近,发现一辆出租车。经查证,这正是刘生前所驾之车。警方还发现了一个重要细节,一般夜班驾驶员跑到晚上10点以后,最起码会有四五百元,但案发现场、抛车地点都没有发现现金。可以肯定现金被案犯抢走了。侦查员有了初步的认定:这,无疑是一起针对出租车司机的抢劫杀人案!

  李家村是石梁镇西边的偏僻小村,深夜时分很少有外人经过,它特殊的地理位置给了侦查员提示。专案组达成共识,凶手中有一人极有可能是附近的村民。警方立即将附近的十多个村庄列为重点仔细排查,然而一周的排查收效甚微。

  而此时,出租车司机被劫杀的消息像插上了飞鸟的翅膀,迅速在衢州传得沸沸扬扬,甚至一度出现夜间9点以后便几乎无车可打的局面,如此恐慌的气氛让警方压力倍增。专案组决定,从刘当天的行动轨迹入手,希望有新的突破。

  警方了解到,35岁的刘是1个月前才从杭州迁回衢州的。4月22日,刘和往常一样,和妻儿吃过晚饭便出门上夜班了,之后的情况刘家人并不知晓。侦查员根据车上计价器显示的21公里,对该车可能经过路线上的街道、路口、火车站发出协查通报,调取部分地方视频监控录像。果然,在一家娱乐会所,侦查员获得了一段珍贵的录像!当晚10点半,该车经过了会所的门口。协查通报也有了回应,一位出租车司机见证了当晚10点15分在火车站出口,两名20岁左右、操着外地口音的男青年,直接上了排在他前面的刘某所驾驶的的出租车上。

  经查,那个时段,只有一趟火车经停衢州,侦查范围一下子缩小,侦破工作惊人地顺利,犯罪嫌疑人似乎正渐渐浮出水面。然而,寻找票根工作结束,结果却令人大失所望!2名持票者并非警方苦苦追寻的人。至此,尽管所有的外围调查都周密到位,但几多的线索都无疾而终。专案组甚至开始怀疑,是不是当初的侦查方向错了?人海茫茫,命案嫌疑人隐匿无踪。难道错过了什么信息?警方再次对出租车进行勘查。

  这一次,市局领导派出了连续两届获得浙江省刑侦系统破案能手姜葆赪。这位女行家拎着工具箱一路小跑地进入现场,能否给破案带来惊喜?

  这是一次临危受命,让姜葆赪深感责任重大。从19年前开始与指纹打交道的那一刻起,她就明白:和别的刑警不同,自己的舞台不是风风火火的现场,而是办公室里,电脑桌前,指纹库中,她无比珍惜每一次出现场的机会。

  这一次,姜葆赪一边仔细勘查,一边悉心分析:车子是被犯罪嫌疑人开了一段路,最后因缺水而拉缸停在路边,可能会留下指纹、DNA等线索。她和同事将车拖回刑科所,对驾驶室进行重点勘查,果然有了惊人的发现:里面有一枚残缺的指印!它并不完整,线条也不多,只能说是半枚,特征点不明显,这对于指纹比对来说,难度非常大。

  可就是这半枚指印位于驾驶室的关键部位,这指印要么是驾驶员的,要么就是犯罪嫌疑人的,而后者的可能性非常大。这可是在车内提取的有关犯罪嫌疑人的惟一痕迹。

  然而,事情的进展,往往不如预料的那般顺利。姜葆赪比对了指纹库,同时发布全国协查通报,但依然收效甚微。侦查人员进行了车轮式的排查,前后排查了一千多人,辗转各省市行程达一万多公里。

  时间一天天地过去了,专案组堆满了宗卷,而姜葆赪办公室的警示墙上,也贴满了各种形态的指纹。3年来,她只要一发现与此相似的指纹,就会将它贴在墙上,时刻提醒自己要早日抓住真凶。案子一旦没有告破,就是压力,而且永远是她和同事们的心病。姜葆赪抱定信念:一有机会,就要查。只要它在库里,总有一天会有结果。

  市局的指纹库中,会不定期地增加新案犯的指纹信息,姜葆赪坚持每个月都对库中新增加的信息梳理比对。功夫不负有心人,转机终于出现在3年后的2009年3月16日。那天,是她的生日,她对指纹室的同事说,“我们把以前没破的凶杀案件再倒一遍吧!”上苍给了她一件绝好的生日礼物,这一次,指纹库里的一枚指纹引起了她的注意,看了整整半个小时,这枚指纹尽管线条很少,但她越看越像。心情激动的她马上向所长汇报:“应该不会错的,就是它了!这个案件可以拿下来了!”

  这枚指纹的主人是开化人邹某。通过调查,警方了解到,案发时邹正在衢州市区的一个工地打工,案发后的第3天他突然离开衢州。种种迹象表明,邹应该就是4.23案件的犯罪嫌疑人!经侦查发现,曾与邹一起打工的另一青年吴某是石梁镇人。这个信息的出现,让侦查员眼前一亮!专案组一直认定,凶手中必定有一名男子对案发现场熟悉,而老家在石梁镇的吴应该就是警方苦苦寻找的那名男子!

  经过严密布控,5月5日下午,衢州警方在杭州萧山区一网吧内,一举将犯罪嫌疑人邹某抓获。次日上午10点,犯罪嫌疑人吴某在衢州市一工地落网。据两人交代:为轻松快速获取钱财,他俩决定抢劫出租车司机,4月22日深夜,他们在市区随手拦了一辆出租车,这车的司机就是被害人刘某。当车行驶至李家村路段时,两人准备实施抢劫,刘顿感身处危境立即撒腿就跑。两人措手不及,担心事情败露,竟然一不做二不休,追上刘就用乱刀捅死,在抢走200元现金后逃离现场。案发后第3天,邹前往杭州打工,而吴则选择继续留在衢州。眼看着3年过去了,以为风声已过,吴开始娶妻生子过起了正常的生活。可是他万万没有想到,就在此时,一张天罗地网正向他扑来。

  历时3年零14天,震惊衢州的4.23惨案终于告破,而正是姜葆赪的坚持,才迎来了水落石出、无辜死者终于瞑目的一天!我的眼前,死者那只被磨去了颜色的旧皮鞋怎么也散不去,他全家从杭州迁回衢州,只是为了解决孩子的读书啊!

姜葆赪在铜山源水库。

  万千指纹,奥秘无穷,化作刑警强有力的武器

  与指纹过招20多年的姜葆赪,可谓衢州警界实至名归的女神探。1米66的高挑个头,精神利索的短发,笔挺熨贴的制服,她浑身上下透着一股英气。

  由于从小崇拜警察,又喜欢体育运动,身体素质过硬,1987年高中毕业后,从小就想当警察的姜葆赪如愿以偿地成了浙江省人民警察学校的一名学生。在校期间,她学的是公安管理专业。毕业后,她先到派出所做了一段时间的内勤。后来,领导看她比较耐得住寂寞,适合干技术活,就把她调到技术部门。的确,坐在实验室里,一连一两个小时拿个放大镜比对指纹,没有一点毅力和韧劲,是坐不住的。

  姜葆赪说,“干指纹鉴定这种技术活,最需要的就是高度的责任心和专注力。”刑侦工作实践中,民警们采集到的指纹多数并不是很清晰,需要技术人员长时间地在放大镜下比对,才能拿出有说服力的结果。

  为了提高业务能力,姜葆赪虚心向同行请教,同时还十分注意“充电”,看到报刊上同行写的工作经验或体会文章,她都会千方百计地好好学习。至于加班加点对指纹样本进行分析、练习、揣摩,更是她每天的必修课。不知不觉中,几年下来,姜葆赪成了指纹鉴定高手。

  “手上这点技术,不是为了赚饭吃,而是让犯罪分子不敢嚣张!”这是姜葆赪经常挂在嘴边的一句话。一位同事说,她的工作看似普通,但在破案中起到的作用十分重要。近年来,姜葆赪通过指纹比对,直接认定各类刑事案件1000多起,其中重特大案件80余起,同时复核全市各县市区上报近千起案件,没有出现一起差错。“我其实没有什么特别的能耐,靠的无非就是耐心、细心、专心。”姜葆赪谦虚地说。

  从开始采访姜葆赪直到那天清晨,我才明白指纹世界里的那些秘密:指纹,生而有之,终生不变,是每一个人独一无二的标识。对于普通人来说,指纹就是皮肤的纹路;但对于刑警们来说,指纹就是破解嫌疑人身份的钥匙,指纹比对仍是快速锁定嫌疑人的有效手段。刑警能够将大自然赋予人类神秘而美丽的指纹化作手中强有力的武器,为百姓平安保驾护航。

  姜葆赪深有体会地说:“做事就像挖井,要深挖,不能这口井挖挖又去挖那口井,这样永远都挖不出水。”甘于做幕后英雄的她,虽然没有在一线冲锋陷阵,但就所起的作用而言,并不逊色于其他侦查员。

  迄今为此,姜葆赪从业长达二十多年,成为浙江省两位指纹比对女行家之一,成绩源于她对指纹工作的热爱。痕迹鉴定中,指纹被许多外国专家学者称为“痕迹之首”,背后却是千万根错综复杂的线条,外行看着只感到枯燥乏味。但是,在姜葆赪看来,指纹组成的一条条线都很清晰,就像一幅幅画,里面隐藏着无穷的奥秘。别人看上去只是一根根的线,但在她的眼里,小桥、小眼、小点什么都有,充满美感,越看越喜欢。

  常常有人问她,从风华正茂到步入中年,痕迹鉴定这个活怎么坚持了20多年?她往往说不出话来。她是个寡言少语的人,笑容温婉,只有当眼神移到指纹卡上时,才变得犀利起来。她很喜欢电影中的一句话:耐得住寂寞,静得下心,办得好事。

  在从警生涯中,姜葆赪也曾有过遗憾,那关系到一条人命。几年前,衢州一个香烟摊主死在自己的摊位上,颈部多处刀伤,香烟和几百元现金不翼而飞,现场只提取到一枚十分模糊的手印。不到一个月,凶手邱某又犯了一起命案落网……

  姜葆赪总是想,如果当时的技术能完善些,邱某就能早日落网,也不会再去害人了。于是,这张指纹卡跟随她多年。一有时间,她就拿出来看看。她想,这是最好的提醒,只有不断完善比对技术,才能更好地破案……

(选自《三衢巾帼谱》)

  个人档案:姜葆赪,刑事技术高级工程师,现任衢州市公安局刑事科学技术研究所技术管理室主任兼痕迹检验室主任。在刑事技术岗位上,她运用指纹技术直接破获各种刑事案件1000余起,先后荣记个人三等功,荣获市级机关先进工作者、优秀公务员、学习型民警、市公安科技工作先进个人、市“巾帼建功标兵”、市“三八红旗手”等荣誉,连续两届被聘为全省刑侦系统破案能手,也是省内为数不多的指纹比对女行家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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